清晨的武道馆，比平时更安静，也更紧。
林夜推门进去时，馆内已经来了不少人。高三三个武道班的人几乎都到了，前馆中央的训练区被完全清空，换成了四块临时划出的对抗台，边上还摆着登记台和实时记分屏。
空气里没有平时训练时那种散漫感。
每个人都绷着。
因为今天不是普通加练，也不是老师点名对抗。
是排位战。
而且是高三内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公开排位。
林夜刚走进去，便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
过去这些目光，大多只会落在周扬、许宁那几个人身上。现在，林夜也被拖进了这片视线里。
“来得挺早。”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夜转头，看见周扬正靠在器械架边活动手腕，训练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状态看起来比平时更松一点。
“睡不着？”周扬问。
“算是。”林夜点了点头。
周扬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紧张正常。真不紧张，要么是装的，要么是没脑子。”
林夜也笑了下，没反驳。
昨晚从父亲那里听完那些旧事后，他脑子里其实一直没完全平下来。可真到了现在，站进武道馆，看见这排位战的架势，他反而慢慢静下来了。
很多杂念都没了。
只剩下一件事。
先把眼前这一关打好。
“第一轮别想太多。”周扬淡淡道，“先把你这两天练出来的东西打出来。”
“别急着证明自己多强。”
“先赢下来。”
林夜点头：“我明白。”
不远处，许宁也已经到了。她站在另一边做拉伸，神色和平时差不多，像是这种场面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看到林夜，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很快，韩肃和另外几名带班老师也进了馆。
馆内的议论声立刻压了下去。
韩肃走到最前方，连开场白都很少，直接道：“规则昨天已经通知过了，我不再重复。”
“今天先打一轮初排，胜者晋级，败者进后组继续排。”
“记住一点，排位战看的是名次，不是你有多会逞能。”
“该赢的要赢下来，不该送的不要乱送。”
说到这里，他目光往场中一扫，声音冷了几分。
“谁要是因为脑子发热，把自己训练里的东西全打丢了，后面我会帮他记得很清楚。”
馆里顿时更安静了。
教导主任这时走到登记台边，开始念第一轮名单。
一组组名字念下去，学生们陆续上台。有人稳，有人硬，也有人明显一上场就紧得动作发僵。
林夜站在场边，默默看了几场，心里对今天的节奏也多了些判断。
排位战和单独检验确实不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敢放手打，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人反而会把平时藏着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有人想求稳，有人想爆冷，有人则一心想着往前冲。
每个人的打法，都比平时训练时更明显。
“高三三班，林夜。”
教导主任的声音终于响起。
林夜眼神微微一凝，迈步走了出去。
“对阵，高三二班，孙承。”
听到这个名字，场边顿时有了点轻微骚动。
林夜对这人有印象。
孙承，高三二班的老牌武道生，气血不算最顶尖，但一直稳定在前列附近。更关键的是，这人基础很稳，实战经验也足，在高三内部一直算“难缠型”的选手。
不是最亮眼的那个。
但也绝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第一场就抽到他，运气一般啊……”
“林夜这签不轻。”
“正好，看看到底是真起来了，还是前几天那波只是状态顶上来。”
这些声音不大，却足够落进耳朵里。
林夜没有理会，只走到一号台边，接过训练护具和木制短刀。
孙承也已经上台。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厚，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在看见林夜时微微眯了下眼。
“最近你的名字挺响。”孙承站定后说道。
林夜把护具系紧，平静回了一句：“名字响不响，得打完再说。”
孙承笑了笑：“行。”
台下，韩肃站在不远处，没有特别看谁，但林夜知道，他一定在盯着自己。
这不是普通一战。
这是他正式进了重点组之后，对外的第一场。
赢了，很多质疑会当场压下去。
输了，前几天积起来的势头，立刻就得打折。
“准备。”
裁判老师站到中间，目光扫过两人。
“点到为止，不许恶意加力，不许违规攻击。”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承先动了。
和赵凯那种一上来就正面压的力量型不同，孙承第一步并不快，反而很稳。他先横切半步，卡着中线逼近，手中短刀并不急着抢，而是先看林夜的反应。
林夜眼神一凝，没有贸然出手，同样先调整脚下位置。
他记得韩肃的话。
第一场别急着证明自己多强。
先把该赢的赢下来。
孙承见他不抢，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下一刻，脚下节奏突然一变，整个人从斜前方切了进来，短刀压手，左肩顺势前送，明显是要先把林夜逼出退路。
林夜没有硬顶，脚下一错，先往侧后方让开半步。
刷！
刀锋擦着护具边缘掠过。
孙承一击不中，并不追深，反而顺势收回，重新调整角度。
这一进一退，看得场边不少人都认真了些。
因为懂的人都看得出来，孙承一上来就在试。
试林夜会不会乱。
试他是只会靠反应抢节奏，还是已经真有了点东西。
林夜也察觉到了。
对方不急着和他换。
这是老牌武道生最麻烦的地方。
不莽，不乱，不会轻易把机会直接摆给你。
“还挺稳。”孙承淡淡说了一句。
林夜没接话。
下一秒，孙承第二次逼近。
这一次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刀从下往上挑了一下，明显是个带试探意味的假动作，真正的重心却在脚下，想趁林夜视线被带偏时再抢中线。
可就在那刀刚起的一瞬，林夜心里便微微一紧。
不对。
这是在骗反应。
几乎本能般，他没有抬手去拦那一下假挑，而是先守住中路，脚下顺势一沉。
果然。
孙承刀势未老，身子已经斜着贴了过来，真正一刀是冲着林夜腰侧空档去的。
可因为林夜没被前面的假动作带走，这一刀的角度顿时变得不那么顺。
就是现在！
林夜眼神骤亮，脚下不退反进，手中短刀几乎是照着这两天练出来的感觉，顺着第一式的发力轨迹，短促而干脆地压了出去。
砰！
两刀相撞。
孙承显然没料到林夜会在这个时候反顶，手上力道微微一顿，身位也被卡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可对林夜来说，已经够了。
他脚下再跟半步，肩膀一沉，借着贴近后的空档，右臂猛地送出，一拳直压孙承胸口护具！
砰！
闷响传开。
孙承被这一拳顶得退了一步，眼神终于变了。
台下也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打到了！”
“他居然敢直接顶中线……”
“这下不是运气。”
林夜没有追着乱打，而是立刻收回位置，重新稳住呼吸。
刚才那一下很顺。
不是完全靠瞎冲，而是真的抓住了对方假动作后的空档。
这和前几天比，已经不一样了。
孙承抬手揉了下护具，脸上的轻松淡了不少。
“行，真长东西了。”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的气势也跟着沉了一截。
如果说刚才还有点“看看这匹黑马有多少水分”的意思，那现在，他已经真正把林夜放到对手的位置上了。
第三次交手来得更快。
孙承这回不再用太明显的试探，而是直接从左侧切进，步子很密，刀路也压得更紧，一连两次逼林夜换位。
林夜一开始还能跟住，可第三步刚一退，心里就猛地一沉。
坏了。
退直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孙承已经顺着他这一点破绽压了上来，木刀自上而下卡住他的手臂，明显想借这一手直接把他逼出台边。
场边不少人都看出来了。
“林夜要乱了。”
“这就是老手，抓失误太快。”
可就在这时，林夜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本子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拼可以，但只拼最值的一下。
下一秒，他没有再继续往后退，而是咬牙硬顶住那股压迫感，脚下强行一顿，肩膀顺着孙承的刀路往里一斜，几乎是用一个很冒险的角度，从被压的位置里硬切了半步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连孙承自己都没料到，林夜在这种时候居然不是求稳，而是敢反切。
刀势一乱，中线瞬间露出了一丝缝。
林夜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短刀不再求完整架势，而是借着那半步切出来的空间，猛地斩向孙承前胸护具。
砰！
这一刀结结实实砸了上去。
孙承整个人被打得重心一晃，连退两步才稳住。
裁判老师立刻抬手示意：“有效！”
全场哗然。
两次有效击中，而且第二次还是在明显落入下风时硬生生翻回来的，这种场面比单纯压着打更有冲击力。
孙承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林夜这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气血比他高多少，而是你一旦没彻底按死他，他就真敢在缝里往回咬。
“最后一轮。”裁判老师提醒。
孙承吐出一口气，眼神完全定了下来。
而林夜也在这一刻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很累。
刚才那几下对抗，比表面看起来耗得多。尤其是第二次反切，几乎把他这两天练出来的判断和胆气都压进去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更清楚，最后这一轮不能乱。
孙承果然变了打法。
不再抢快，而是压稳。
一步一步把空间吃掉，逼着林夜动，逼着他先露错。
这是最麻烦的打法。
因为它不追求漂亮，只追求失误。
林夜后背微微绷紧，脚下跟着调整。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等自己先乱。
可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孙承虽然稳，可左侧步子每次压进后，回收都略慢半拍。
很细。
细到大多数人根本不会在这种节奏里注意。
可林夜偏偏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
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判断，忽然从心里浮了上来。
机会在左侧。
林夜呼吸一沉，脚下先假装往右侧退了半步。
孙承果然顺势压右。
就在这一瞬，林夜猛地拧腰转肩，整个人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反切向左，短刀不抢高位，而是直接斩向对方收步最慢的那一线空档！
砰！
又是一声脆响。
孙承这一次连格挡都慢了半拍，护具侧缘被林夜短刀干净利落地擦中。
裁判老师几乎同时出声：
“有效，胜负已分！”
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周围压着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赢了！”
“林夜真赢了孙承？”
“这场含金量不低啊……”
“不是乱冲赢的，他后面那两下判断很准。”
台上，孙承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才慢慢放下刀。
他看着林夜，脸色复杂，却没有不服。
“可以。”他说，“不是昙花一现。”
这句话分量不轻。
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场边很多人的惊呼都有用。
林夜胸口起伏得厉害，握刀的手也微微发麻，可听到这句，心里那口气终于真正落了下来。
他知道，这一场赢得漂亮。
不是碾压，也不是运气爆种。
而是靠着速度、判断和敢在关键一下里往前顶，把这场拿了下来。
这才是最重要的。
台下，韩肃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可眼神却比刚才沉静了几分。
周扬则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嘴角微微动了下。
“这场打得比前几天像样。”他说。
许宁也轻轻点头：“至少没一乱就全散。”
对林夜来说，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裁判老师走上前，登记结果。
“高三三班，林夜，晋级下一轮。”
这几个字一出来，场边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看就知道了”的人，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第一场，林夜赢了。
而且赢得让人挑不出太多毛病。
他不是只靠最近那股势头吓人。
是真站住了。
林夜走下台时，手心还有点发热。
他没有和谁多说，只先去旁边拿了瓶水，缓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完全顺下去，登记台那边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抽签。
“晋级者，上前抽签！”
馆内气氛再度紧了起来。
林夜放下水，走到抽签箱前，伸手摸出一张折签。
摊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李岳。
林夜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高三三班老资格强手之一，气血、基础、对抗经验都远在赵凯之上，在班内一直稳稳排在前列。真正让人头疼的不是他有多猛，而是他特别稳，特别老练，很少给人明显机会。
如果说孙承那一场，是排位战第一关。
那李岳，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硬钉子。
几乎同时，场边也有人看到了抽签结果，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林夜第二轮撞上李岳了？”
“这签够硬。”
“第一场刚立住，第二场就得看真东西了。”
林夜捏着签纸，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失望，也没有退意。
只是心里那根弦，再次慢慢绷紧了起来。
真正的硬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