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掠过南疆层峦叠嶂的山头,卷起枯黄的落叶,吹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村落之中。
炊烟从低矮的泥瓦屋顶袅袅升起,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鸡鸣狗吠。
村民们三三两两在篱笆间走动,时不时停下来说几句。
李空空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从山道上缓步走来。脸上带着一路风霜后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光亮。
他的家在这里。
“大叔,婶子,我回来了!这次在城里买了些盐和布料,顺手给你们捎了点。”
村民们抬起头,看到他之后,都露出了笑容。
“你这次走的也太久了,我都替你媳妇儿着急,再怎么忙,也要留个孩子在家嘛!”
李空空只是笑着点头,没多解释。
告别这些人,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沿着村中过道一路向前,片刻后,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小屋便出现在李空空眼前。
屋外面用篱笆围成了一个小小院落里,几只鸡懒洋洋地啄着地上的谷粒。
角落的柴堆已经用的差不多,只剩最底下一层了。
李空空停在篱笆外,本来兴奋的心情变得忐忑起来,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认认真真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随即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
没等他忙完,小屋的大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样貌普通,眉眼间却透着温柔与娴静。
看到李空空,女人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绽开淡淡的笑意,像山间的晨光,抚平了李空空的情绪。
“你回来啦?”
她轻声笑道:“正好我准备弄饭了。”
“诶!”
李空空心中踏实下来,他推开篱笆门,快步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石阶上。
从里面拿出自己买的各种零碎东西。
女人蹲下身,一样样看过去,同时嘴里还嗔怪地说道:“又花冤枉钱!”
李空空嘿嘿傻笑:“这哪是冤枉钱,总不能家里缺了东西,一直去找别人借吧?”
“就你有理!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去做饭了,你先歇会。”
“我去弄点柴火回来!”
李空空哪里愿意歇着,拿起柴刀就往山坡后头走。
半个时辰后,他背着一大捆干柴回来,将院子堆得满满的。
女人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香气四溢,偶尔会出来帮忙一起整理一下。
等到饭菜弄好,她让李空空去桌前等着,自己则将饭菜一样样端过去。
李空空吃得香甜,大口扒拉着饭,筷子几乎没停。
但女人却并没有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李空空注意到她没怎么动筷子,于是抬头问道:“怎么不吃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微微摇头,轻声说道:“没有不舒服,只是想多看你几眼。”
李空空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随后郑重说道:“放心,再过不久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女人忽然将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被人追杀,差点就没命了,还是你救的我。”
李空空立刻回答道,脸上还闪烁着回忆之色。
“那时候我看你浑身是血,差点就报官了。”
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空空也笑,伸手去握她的手:“还好你没报官,不然我恐怕都重新投胎了。”
他很忌讳死字,所以从来不愿意说出来。
“那时候的你总是高来高去,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偶尔回来还带着伤。我每天晚上都守着灯,怕你再也回不来。”
女人说起这个时,明显变得健谈起来,话语中蕴含的东西也更多了些。
“那时候你的眼睛很亮李郎,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大英雄!”
“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啊”
李空空感到有些不对,下意识想说点别的:“你赶紧吃东西吧,不然待会饭菜救要凉了。”
“李朗,现在的你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
女人盯着他,神情非哭非笑,十分复杂。
李空空心中一紧,猛地放下碗筷,声音有些慌乱:“我没有我很开心。只要能回来看到你,一切都值得。”
女人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下一刻,一口黑色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落到了刚做出来的饭菜中。
李空空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猛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拭,却把鲜血涂得她满脸都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这次我们该怎么告别呢?”
感受着体内的痛苦,女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空空抱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要说这些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吃了什么东西?快告诉我!”
女人抬起手,虚弱地抚上他的脸。
“就像我们刚遇到的时候那样吧李朗,你自由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声音落下,手垂落下去,她眼睛缓缓闭上。
李空空死死抱着她的尸体,怎么都不愿意撒开。
泪水混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外面鸡鸣依旧,秋风徐徐而来,让村子处在一片祥和之中。
可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李空空从小就是个贼。
他偷过很多东西,但最让他骄傲的,却是偷到了怀中女人的心。
所以哪怕被大光明教胁迫,李空空也甘之如饴。
真正自由的鸟,是永远不会被限制的,除非是它自己走进笼子里。
女人就是李空空的笼子。
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葱花。
李空空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很喜欢。
然而,现在他弄丢了自己的葱花。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留灯了。
李空空抱着冰冷的尸体,一直到月上中天,村子里终于有人察觉异样,站在篱笆院外张望。
“三娃子,你家咋了?”
李空空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头在女人耳边呢喃,一如当年对方救自己时那样:
“心肝泡烈酒,爱欲煎人寿…同疯同病同做鬼,同死同冢同碑题…葱花,你且慢走,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可惜,葱花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