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尾声，何雨水领到了毕业证，顺利安排进了红星制药厂财务科。
于海棠也进了广播站，报到头一天就在喇叭里念了一段职工守则，声音脆亮，车间里干活的工人都说这姑娘嘴皮子真利索。
杨大伟把这两件事办妥，心里那本账上又划掉两笔。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他端着搪瓷缸子，转进了食堂主任那间窄小的办公室。
于莉正坐在桌前核菜单，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嘴角轻轻翘起一点弧度，又把目光落回纸上。
“于主任，你妹子那事儿办妥了。”杨大伟随手把门掩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
于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多谢。这丫头能进厂，我心头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杨大伟朝前走了一步。
办公室里就头顶那台老吊扇吱呀吱呀转着，空气里有股食堂后厨飘来的油烟味。
于莉抬眼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纸面上画出一个黑色的圈。
“光嘴上谢可不行。”
于莉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搁在菜单上，笔从纸面滚下去，她没去捡。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食堂后厨的鼓风机嗡嗡响，窗口传来几个帮厨师傅搬菜筐的吆喝声。
于莉侧过头，朝门口瞥了一眼，又慢慢转向他，目光里汪着一点水，嘴唇轻轻抿着，把那口气压在嗓子里。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慢慢转，吱呀吱呀。
过了许久。
于莉抬手拢了拢头发，碎发贴在耳侧，鬓角沁着一层细汗，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
她斜睨了杨大伟一眼。
杨大伟靠在她办公桌边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开口：“于主任，下回穿裙子。那个方便一些。”
于莉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听了这话，拿眼角狠狠白了他一眼。
“方便你干活吗？”她把“干活”两个字咬得又脆又重。
杨大伟嘴角往上走了走，把搪瓷缸子搁下：“怎么，不愿意？”
于莉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轻轻出了口气。
“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杨大伟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了她一眼：“于主任，好好当你的主任。将来，提到后勤也不是没可能。”
于莉摇了摇头。
窗外的鼓风机停了，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转。
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别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安稳。我这辈子没指望能当什么官，能把食堂这点事管明白，就知足了。”
杨大伟看着她，没再提提拔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也不回家了吗？”
于莉把桌上滚落的笔捡起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定的：“不回了。那边没什么好惦记的了。分了房，我就住楼里去。”
杨大伟点了点头。
他抬眼看了看她，语调放得轻缓：“分房快了。到时候搬进楼房，就不用窝在宿舍里了。”
于莉抬起眼，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把圆珠笔搁进笔筒里，手指在笔筒边上拨了一下，笔筒轻轻晃了晃。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味道，嘴角那道弧线重新翘起来，带着点嗔，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冤家，我妹子，看你的眼神也不对了。你自己没发现？”
杨大伟听了这话，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没发现或者说，没往那方面想。
于海棠报到那天，在广播站跟他道谢的时候，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当时他以为只是刚毕业的兴奋，没在意。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嘴角微微扬起。
“可能我招人喜欢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眼角浮起一点坏意，“你刚才不喜欢吗？”
于莉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泛上来了。
她把菜单往前一推，转过脸去假装看窗外，但嘴角那道弧线却怎么都压不住。
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得那片红晕像染了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