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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我他妈就是烂泥

韦红霞接过保温桶,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闻见保温桶里飘出来的汤的香味,今天是萝卜排骨汤,萝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烂烂的,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可她今天不想喝汤,什么汤都不想喝,她觉得自己不配喝赵大彪炖的汤。

一个天天去牌桌上输钱的人,有什么资格喝一个瘸腿男人用一辈子积蓄换来的排骨汤?

“大彪,你别管我了。我这个人,烂泥扶不上墙。你对我再好,我也是这副德行。”韦红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赵大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红霞姐,你不是烂泥。”

“我是。”韦红霞抬起头,看着他。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药。

“大彪,你看我,之前就不学好,好吃懒做,打麻将赌钱,输了就拿身子还债。刘平奎在的时候我这样,刘平奎走了我还这样。”

“我被警察抓过,被拘留所关过,被超市开除了,被别人的婆娘打过,被村里人骂过。我改了吗?我没有。”

“我他妈就是烂泥,糊不上墙,谁沾上我谁倒霉。你沾上我,你也倒霉。”

赵大彪的手捏成了拳头,又松开了,捏紧,又松开。

他想说“你不是”,想说“你已经改了”,想说“你比那些嚼舌根的女人强一百倍”。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韦红霞现在听不进去。

她不是在说自己烂,她是在用这些烂话往自己心上扎刀子,扎得越疼她越觉得踏实——她就该疼,她这样的人不配好过。

“汤趁热喝。”赵大彪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走到巷口的时候被黑暗吞没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韦红霞没有喝那碗汤。她把它放在灶台上,盖子开着,汤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她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没有给刘平奎上香,就那么坐着。

黑暗裹着她,像一层厚厚的茧。她在茧里缩着,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她就那么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第二天,她又去了王老三家。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上来回地锯,锯不出血,但疼。

赵大彪还是天天来送汤,还是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还是帮她打扫院子、喂鸡、喂鸭。

他不再说“明天别去了”这样的话了,他只是做他能做的事,用那只瘸腿撑着那副日渐佝偻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把她从泥潭里往外拉。

拉不动他也拉,哪怕只能拉住一根手指头。

韦红霞知道他在拉,她知道自己在下坠,她甚至知道自己不该下坠。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往下掉;越是往下掉,越想抓住什么。

不知道自己想抓住的是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儿子,也许是一个不会走的男人,也许只是一张麻将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了,远到看不清起点在哪,也看不见终点在哪。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韦红霞去镇上查了存折,五万一千块,比上个月还少了两千。

她站在at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蓝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取了两千块出来,去了王老三家。

那天晚上她输了一千八,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赵大彪没有坐在门槛上,保温桶也没有。

台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慌——他是不是不来了?他终于对她失望了?她被丢弃了?

韦红霞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台阶上的那层月光,凉的,凉的像冰,凉的像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保温桶。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赵大彪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保温桶。他一直在屋里,在堂屋里坐着,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等她。

“红霞姐,汤还热着。”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韦红霞蹲在台阶上,没有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赵大彪站在那里,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人用手掐死了一样疼。

他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韦红霞哭出了声,把嗓子扯开了的那种哭,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叫得撕心裂肺。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台阶上。

赵大彪没有说话,没有劝她,只是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一直没有拿开。

韦红霞哭够了之后,擦干了眼泪,打开保温桶,把已经不太热的汤喝完了。

她端着空碗,看着赵大彪的脸。月光下他老了很多,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浑浊。

“大彪,我明天不去了。”

赵大彪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说话算话。”

韦红霞站起来,把保温桶还给他。

他接过保温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说她明天不去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信誓旦旦,每一次都食言而肥。

她已经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了,不知道赵大彪信不信。她希望他信,又怕他信了以后她又一次让他失望。

关上院门,韦红霞走进堂屋,给刘平奎上了香。

香炉里的灰又满了,她倒掉一些,用手指把新灰压平。看着遗像里刘平奎笑着的脸,刘平奎还是那样笑着,像在说“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我不怪你”。

“平奎,你说我要是真的戒了赌,你会不会高兴?”遗像里的刘平奎笑着,不回答。

“你不会高兴的。你活着的时候我就赌,你死了我还赌。你拿我没办法,你从来就管不住我。”她自己也笑了,笑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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