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云山,李隐恍若又跌进了另一个梦里。
前一刻,他还陷在师姐那温软的怀里。
生死一线,那股湿热而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烙在他的肌肤之上,挥之不去。
下一个瞬间,一道凛冽的水流便将他轰然托起,直冲九霄。
七条颜色各异的神龙翻腾咆哮,将他围困在中央,鳞光如焰,映得天地失色。
一时间,龙吟震谷,天地为之一颤。
李隐的心猛地缩成一团,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连呼喊师父救命的工夫都没有,眼前一黑,便再度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中,风声裂耳,云浪翻滚。
少年恍恍惚惚间竟闪过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我这是要飞天登仙吗?”
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连一个梦的影子都没抓住。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像从古老的岁月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将李隐从混沌之中拽了回来。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睁开双眼。
一瞬间,满目晨光刺入眼底。
光晕之中,他赫然看见一颗光溜溜的后脑勺,被朝阳照得锃亮,晃得他眼前发花。
“你是谁?”
李隐一开口,喉咙里像吞了一把黄沙,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顿时噤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别人的。
窗前捧着经书的小和尚猛地一哆嗦,书差点脱手掉下。
霍然转过身,圆溜溜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便像绽开一朵花似的。
笑道:“师父说你今日会醒,我还不信呢!你果真醒啦!”
李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声问道:“小师父,这里是何处?”
琉璃塔中囚了十四年,他虽没踏出塔门半步,却不知翻烂了多少佛经。
《金刚经》《楞严经》《法华经》,句句能诵,字字在心。可真正踏进寺门,住进这方禅房,于他而言,却是平生头一遭。
一切,只因他这阴阳同体的异躯,无法离开那口黑棺太久。
小和尚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脆生生应道:“这里?这里是开元寺呀!”
开元寺?
李隐身形猛地一震,像被九天惊雷劈中,浑身僵在了那里。
他缓缓撑起身子,默然低头查看自身。
腹中那一轮灼热的小太阳那个他还未曾捂热、便被师父称作“纯阳之体本源”的东西。
此刻,竟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野无匹的杀伐之气。
横冲直撞,金戈铁马般在他经脉间铿锵嘶鸣,仿佛随时便要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李隐木然靠在床沿,心中翻涌如沸。
就在他欲开口询问师父去向的刹那。
那道铿锵之力忽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像一滴墨溶入水中,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抹森寒之意猛然袭来!
冰冷刺骨,自丹田直冲天灵,他整个人几乎冻成了一块冰!
吓得一声惊叫,一道寒气如白虹贯日,从他口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朵剔透的冰花。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裂成几瓣。
好家伙!
李隐愣愣地盯着地上的冰碴,心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力量?!
没等他想明白,下一瞬,寒冰倏然退去,一簇赤红的烈焰从丹田轰然炸开,沿着血脉疯狂蔓延!
灼浪翻涌,烧得他浑身滚烫!
不好!我要被烧成灰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的刹那,却再次呆住了!
烈焰刚刚攀至四肢,体内便骤然传来一座高山的轰然坍塌之声!
滚滚泥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那团火焰瞬间淹没,扑得干干净净。
这一下,李隐彻底死心了。
怔怔地抬起手,想唤小和尚端碗水来,指尖却袅袅升起一缕青气,清凉之意从丹田缓缓漫开来。
像春水初融,拂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说不尽的舒坦惬意。
李隐彻底呆住了!
眼睁睁看着小和尚捧着一碗温水递到他手边,他竟连声道谢都忘了讲。
开元寺吗?还真是个好地方。
自己好像突然拥有了五行之力?
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仿佛变得陌生的手,眼底又惊又疑,如堕梦里。
正当他心神不宁地出神时,禅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
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迈步而入。
双手合十,含笑揖手:“清珏师兄,金前辈请小施主去后山见他!”
“我师父?!”
李隐闻言,大喜过望,噌地跳下床,转身对先前的圆脸小和尚笑道,“我先去见师父,回头再来寻你玩!”
小和尚微微蹙了一下眉,觉得这位施主未免太过跳脱,随即又释然了。
轻声叮嘱道:“你已昏睡了整整三日,金前辈怕等得心焦了,快去吧。”
三日?
李隐一愣,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道谢之后,他再不迟疑,跟着传话的小和尚出了禅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座巍峨庄严的大殿,经过一尊尊低眉垂眼的佛像,终于来到后山一道清幽的院墙前。
小和尚抬手指了指前方:“施主,此处我进不得,请一直朝前走,自有人接应。”
李隐抬头一望,只见院门匾额上写着“太华庵”三个大字,笔力苍劲,气势内敛,隐隐有檀香浮动于字里行间。
心头一凛!
这里是比丘尼的清修之地,佛门师太修行的内庵,难怪小和尚不能踏入半步。
“多谢!”
李隐拱手一礼,不再多言,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师父!我来了——你在哪儿?”
风声掠过耳畔,却没有传来金老头那懒洋洋的回音。
少年极目远眺,只见曲径通幽,翠竹掩映,远远的石阶尽头,庵堂之前,静静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师太。
月白色的僧袍在山风中轻轻扬起,她面容清秀温婉,眉眼间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像青竹一般立于山石之间,孤清而挺拔。
“是李隐么?上来吧。”
师太见他立在石阶前踟蹰不前,便开口唤道,声线清越如玉泉落涧。
“住持唤金师兄去大殿论道了,怕要一个时辰才能回转。”
女人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瞧你昏睡了三日,肚子定是饿得狠了。上来吧,给你备了斋饭、果子,还有几样糕点。”
话音未落,李隐的肚子便极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捂着瘪下去的肚子,心里却暗暗埋怨:师父怎么这般大意,把自己一个人扔在禅房里?
不是来这太华庵跟一位不知名的师太喝茶,便是去找住持论道。
经历了那番惊变,做人该当低调才是,可千万别再惹祸上身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拾级而上的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了金老头熟悉的声音:“这是你师叔玄音师太,先上去填填肚子。为师忙完了自会去寻你,别怕,她不吃人。”
“哦!”
乍闻师父传音,李隐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整个人瞬间安定了下来。
仰头望向庵堂前的玄音师太,拱手朗声道:“晚辈李隐,见过师叔!”
“真是一个乖孩子。”
玄音师太也不多言,转身便入了庵堂。
山林幽寂。
鸟语啁啾。
佛门净地本该清冷,却因那一抹斜洒的阳光,生出几分暖意。
李隐踏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两旁翠竹被风拂过,沙沙作响。
阳光碎成一片片金箔,洒在石径上斑驳摇曳。时有鸟雀啼鸣,却不觉嘈杂,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愈显清幽。
他惊叹不已地走进庵堂,在菩萨金身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清香。
檀香袅袅升起,一缕一缕钻进鼻息。
令他躁动不安的心神渐渐沉静下来。这才坐到玄音师太面前。
走得急,又昏睡了整整三日,滴水未进,李隐早已渴饿交加。
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端起茶杯便灌了一盏凉茶,又抓起芋饼连吞三块,生怕一会儿就没了。
玄音师太柔声安抚:“别急,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嗯!”
李隐嘴角沾着饼屑,却笑道:“多谢师叔,我真的快饿死啦!”
玄音伸手轻轻替他拂去嘴角的碎屑,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等少年吃喝得差不多了,她才拉过他的手腕,纤纤玉指搭上脉搏,凝神替他查看经脉。
李隐乖乖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这片刻难得的温情。
脑海中晃过青云观的种种。
远离了文青玉师徒,再不必日夜担惊受怕了。幸好有师父在,否则自己怕是早已死在那汪灵泉之中了。
少年一边出神,一边怔怔望着佛台上的菩萨低眉含笑。
却不知面前的玄音师太早已骇然变色。
这一查不要紧,玄音的眼睛越睁越大,眉宇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反复探了三回,方才缓缓收回手指,喃喃低语:“五行圣体竟真的是五行圣体”
李隐茫然地转过头,正欲开口问个究竟
就在这时,门外蓦地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雀跃与狡黠:
“师父!听说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师弟醒啦?”
话音未落,一抹鹅黄的身影已如小鹿般蹦跳着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