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认输——”
“还是你替他认?”
顾长渊的声音自万道神台之上落下,穿过云海,传入十七座剑山。
闻天阙站在宁一身前,宽袖已经垂下。三尺之外,半柄断剑仍未收回。
山外第十八剑峰直入九霄,纵横峰体的剑痕明灭不定。层层剑波越过绝巅,将远处云海不断推向两侧。
场间却久久无人开口。
宁一临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尽出,本该是他彻底压过同代的一刻。
可最终,万剑各归其主,山外一峰拔地而起,连闻天阙都不得不亲自下场,截住最后一道杀势。
数息过去,各处观礼山台才重新响起议论。
“闻剑主真的出手了……”
“再晚一瞬,宁一恐怕已经死了。”
“神台中期,竟逼得一宗之主亲自止战。”
越来越多的人抬头望向万道神台。
宁一出了两剑。
顾长渊接了两剑。
顾长渊只还了一剑,闻天阙便亲自挡在了宁一身前。
胜负早已分明。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十七剑山亲口认下这个结果。
闻天阙沉默片刻,终于迎着顾长渊的目光开口。
“这一战——”
“宁一败了。”
声音传过万剑绝巅。
十七山间先是一静,紧接着,更大的议论声自各处山台传开。
“宁一真的败了……”
“先天剑胎,法相初成,还有十七山万剑。”
“如此都败给了神台中期?”
有人看向宁一,有人望着顾长渊,更多人的目光却停在山外第十八剑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今日以前,东玄年轻一代中,几乎无人怀疑过宁一的剑。
十七山共养,先天剑胎。
尚未踏入法相,他便已经站在东玄同代最前方。
可顾长渊来到东玄不过数日,先于祖炉前两斩天雷,又在万剑绝巅,以半柄断剑将宁一从最强的一刻斩落。
自今日起,东玄再谈同代,那个来自中州的名字,便再也绕不过去。
……
宁一仍站在闻天阙身后。
白衣法相已经虚淡,贯穿肩臂与胸膛的裂痕却依旧清晰。执一剑身上的细小裂纹也没有消失,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他听见了闻天阙的话,也听见了四周不断传来的议论。
可那句“宁一败了”落入耳中后,他许久没有动作。
十七山共养多年。
先天剑胎彻底苏醒。
执一、法相与万剑第一次真正归于一处,那本该是他修行至今最强的一刻,也是他原以为,自己踏入法相以后,便会与这一代人真正拉开距离的一刻。
可偏偏就在那一刻,他败了。
败给了神台。
败给了一个修为仍停在神台中期的人。
宁一没有低头。
只是那双一直只看前路的眼睛,第一次停在了一场失败里。
万道神台升过法相时,他曾仰头看向顾长渊。
那一刻他便已经明白,这并不是境界能够解释的败局,也不是再出一剑,便能立刻夺回来的东西。
……
十七剑山席间,不少长老沉默着接受了结果。
宁一两剑尽出,顾长渊一步未退。最后一剑若非闻天阙出手,生死也已经分明。
可仍有几人皱起眉头。
闻天阙已经认下胜负,顾长渊却仍立在高处,当着各方势力的面,问他究竟是谁认输。
一名白眉长老沉声道:
“剑主既已出手止战,也已经认下宁一落败。”
“顾长渊,你已经赢了,何必还要如此逼问?”
另一名长老也从席间起身。
“你胜的是宁一。”
“如今却当着天下来客的面,持剑问责一宗之主,未免……太过了!”
数道目光从十七山间落向万道神台。
顾长渊看了他们片刻。
“宁一以法相驭万剑斩向我时,诸位没有开口。”
少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过绝巅。
“如今,我只是问一句,有何不妥?”
那几名长老脸色微沉。
周围不少剑修却一时无言。
因为顾长渊说的是事实。
宁一第一剑落下时,没有人阻止,他临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尽数压向顾长渊时,也没有人说一句太过,直到顾长渊那一剑真正越过执一,威胁到宁一的性命,十七剑山的规矩才忽然出现。
白眉长老正欲再说,一声冷喝已从另一座观礼山台上传来。
“狂妄!”
霍千烈站起身。
昨日岳天衡败在顾长渊戟下时,他虽心中不快,却仍能当着各方势力的面认下一句技不如人。
可今日不同。
顾长渊两斩天雷,又在万剑绝巅击败宁一,令十七山之外升起了一座从未存在过的剑峰。
东玄这一代所有人的锋芒,几乎都在今日成了他的陪衬。
昨日积下的那口气,再加上眼前顾长渊压过十七剑山的声势,让霍千烈眼中最后一点遮掩也消失了。
“闻剑主执掌十七剑山多年,论身份,论辈分,皆远在你之上。”
“他亲自出手止住生死,已经给足了你颜面。”
“你胜了一场,便敢如此相逼?”
霍千烈向前一步。
太岳刀庭几名长老随之起身,沉重刀势自山台上方升起,横过云海,向万剑绝巅压去。
“顾家若没有教过你长幼尊卑——”
霍千烈声音骤沉。
“今日,本庭主便替他们教你!”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两道身影已经冲出了观礼山台。
叶孤鸿与金多宝几乎同时越过山间云路。周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两人便一前一后落在了顾长渊身侧。
叶孤鸿没有开口。
空荡荡的右袖被山风掀向身后,他却没有半分迟疑。
金多宝抬头望向十七剑山那几名长老,脸上平日常有的笑意已经淡去。
“宁一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一齐往我大哥身上招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出来说一句太过?”
“如今你们宗主亲自出手止战,我大哥不过问上一句——”
“你们倒一个个全站出来了。”
金多宝目光扫过几人,冷笑一声。
“怎么?”
“看我们几个人少,好欺负呗?”
“放肆!”
太岳刀庭席间,一名长老厉声斥道。
他看着站在顾长渊身侧的两人,神色愈冷。
“果然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一个目无尊长,一个满口狂言!”
霍千烈的目光也从顾长渊身上移开,落到叶孤鸿与金多宝身上。
“既然你们家中长辈都不曾教过规矩——”
“今日,本庭主便将你们一并管教了!”
高处刀势再次下沉。
断峰四周的云气被层层压散,刚刚停止蔓延的裂纹也重新向外延伸。
顾长渊能感受到神魂深处,第一命环仍在转动。最先亮起的古纹已经黯去大半,极境却尚未真正散去。
他抬眼看向霍千烈。
“想下场。”
少年声音很轻。
“直说便是。”
话音落下,十七山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各方势力的人彼此对视,都从身旁之人的眼中看见了惊色。
霍千烈不是岳天衡,也不是宁一。
他是执掌太岳刀庭多年的帝关强者,是东玄真正站在顶层的一方领袖。
而顾长渊只有十八岁。
不少人都看得出来,霍千烈此刻借题发难并不占理。十七剑山那几名长老在宁一万剑落下时始终沉默,如今再谈规矩,也算不上公允。
可看得出来是一回事。
真让他们站到顾长渊的位置,迎着一位帝关强者的刀势,当面说出这句话,又是另一回事。
在场没有几人敢。
顾长渊没有搬出顾氏,也没有再解释半句。
只是立在万道神台上,看着霍千烈。
想下场。
那便下来。
霍千烈没有立刻开口。
他执掌太岳刀庭数千年,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的老辈人物都没有多少,更遑论眼前这几个小辈。
可顾长渊没有退。
叶孤鸿与金多宝也站在那里。
三人迎着他的威压,竟像真的没有将他这位刀庭之主放在眼中。
霍千烈眼底怒意愈重,最后冷笑出声。
“好!”
“那本庭主今日便看看——”
“顾家的后辈,究竟有多大的底气!”
这一刻,他不再收敛自身气息。
帝关威压自山台上轰然升起,横在云海间的重重刀势同时凝实,仿佛一座倾倒的大岳,将整片万剑绝巅笼罩在下方。
断峰之上,叶孤鸿与金多宝同时向前。
温家所在的山台上,温鹤年已经起身。数名温家强者紧随其后,顾氏在东玄的几方附属势力也不再观望,先后离开原位。
没有人高声表态。
站位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短短数息间,场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两名同代天骄之间的问剑。
就在两重老辈威压即将真正落下时,断崖旧石旁的灰衣老人醉眼微抬。
他的目光越过顾长渊,在少年侧后方那片始终沉寂的云海间停了一瞬。
唇边忽然掠过一丝笑意。
……
“我顾家的人——”
一道低沉声音,自云海深处传来。
声音不重,却在响起的一刻,压过了十七山间所有剑鸣与刀声。
霍千烈落下的山岳刀势,骤然停在了万道神台前方。
“何时轮得到你来管教?”
霍千烈神色一变,猛然转头。
闻天阙也在同一刻望向第十八剑峰之后。十七剑山几名长老方才逼向绝巅的剑意随之一滞,其他几位东玄领袖也纷纷起身,看向那片始终沉寂的云海。
下一刻——
吼!
古老龙吟轰然贯穿长空!
十七座剑山同时震动,第十八剑峰侧后方,万顷云海从中央骤然分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龙吟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云海深处,一颗庞大的黑金龙首缓缓抬起。
龙角斜指长天,将沿途云涛寸寸撞碎。闭合龙目之上横着两道古老帝纹,黑金鳞甲从眉骨一路向后延伸,仿佛一条沉睡无数岁月的真龙,正从云海深处重新游入人间。
随着龙首升高,庞大龙躯也逐渐显露。
龙骨为脊,龙鳞与帝金融入辇身。黑金龙躯环绕着古老帝辇盘旋而上,龙尾尚且藏在远方云层之中,龙首便已经越过第十八剑峰,停在顾长渊身后上方。
一名东玄老辈强者豁然起身。
“顾氏帝辇!”
四个字落下,附近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尽皆变色。
“顾氏?”
“中州顾家?!”
“他们竟然来了东玄!”
“这……这是来了多少人!”
惊声迅速传遍各处山台。
霍千烈盯着云海中显露的庞大龙形,脸色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闻天阙同样没有开口,目光从龙首之后一艘艘出现的黑金龙船上掠过。
在场之人都知道顾长渊出自顾氏,也知道他是顾家那位自出生起便被定下的帝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这座传承近三十万年的中州帝族横渡一洲,出现在万剑绝巅之外,又是另一回事。
更没有人想到,顾氏会在霍千烈准备向顾长渊出手的这一刻现身。
黑金龙躯彻底冲出云海。
紧随其后,一艘艘龙船相继驶入长空,顾氏七峰大旗迎风展开,沿着分开的云海次第铺开。
船上的顾氏族人没有高声宣告身份。
从祖老到族老,从七峰强者到年轻一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长空,落在万道神台上的黑衣少年身上。
这一刻,无须任何人开口。
整片十七剑山都已经明白——
这支横渡东玄而来的顾氏队伍,为谁而来。
霍千烈的刀势仍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再落下一寸。
方才还在呵斥顾长渊的几名十七剑山长老,也在顾氏七峰大旗展开以后停了声。
顾氏未曾现身时,他们可以说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懂规矩;可当顾家祖老、当代族长与七峰族人同时出现在云海之上,那些话便忽然有了另一重分量。
闻天阙看了一眼龙首之上的顾天临,又回头望向宁一。
此前宁一法相初成,十七山万剑尽出,顾氏始终没有现身。直到霍千烈越过同代胜负,亲自将刀势压向顾长渊,云海才在此刻分开。
至此,已经无人能够再说顾家坏了规矩。
顾长渊立在万道神台最前方。
第十八剑峰矗立在侧。
黑金古龙自他身后盘过长空,顾氏七峰大旗沿着云海展开。
少年在前。
山峰在侧。
古龙与整个顾氏,皆在身后。
各处山台上的议论渐渐低了下去。
直到今日,东玄众人才真正看清,顾长渊身后站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顾家。
……
黑金龙首之上,一名中年男子迎风而立。
玄衣垂落,眉眼间与顾长渊有着几分相似。他看上去比霍千烈、闻天阙等人年轻许多,可当他真正出现以后,场中没有一人敢将他视作后辈。
顾天临。
顾氏当代族长。
半年前,顾长渊未能从万道古境归来,正是他独自登上玄罗古教,直入古教深处。
那一日究竟发生过什么,外界所知不多。
只知道顾天临离开以后,玄罗古教封闭了整座山门。
如今,他亲自来到了东玄。
顾天临身侧,顾九霄与顾玄微并肩而立,身后还有数位顾家祖老。云知微站在另一侧,自现身以后,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长渊。
顾清歌紧紧跟在母亲身旁。
再向后,是顾云曦、顾玄等顾家年轻一代,以及七峰族人与随行强者。
没有人觉得顾氏为一个十八岁少年横渡东玄,是小题大做。
顾长渊是顾家帝子。
自他出生那日起,这个位置便从未有过第二个人选。
顾氏众人也并非因为他今日击败宁一,才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本就一直在那里。
……
顾清歌原本一直在笑。
可当万道神台上的少年转过身来,她忍了许久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
“哥……”
声音刚刚出口,便已经带上了哭腔。
顾长渊看见了她,也看见了父亲、母亲、爷爷与祖爷爷。
再向后,是顾云曦,以及那些当初被他亲手送出万道古境的人。
少年眼中尚未散尽的锋芒,在这一刻收回了几分。
他隔着漫天云海,朝顾清歌挥了挥手,唇边露出熟悉的笑。
“清歌。”
顾清歌用力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快,也抬起手,一遍遍朝哥哥挥着。
顾长渊又看向顾云曦。
“云曦姐。”
顾长渊笑道:
“我回来了。”
顾云曦眼眶骤然泛红。
那个当初独自留在万道古境断路另一端、笑着让她出去等他的弟弟,如今终于回来了。
顾玄、顾云野等人同样沉默着望向他。
当时,他们只能看着宫门关闭,现在,人真正站在了他们面前。
云知微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听见那句“我回来了”,看见少年完好地站在那里,她藏在袖中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
温清棠站在温鹤年身旁,仰头望着万道神台上的少年。
今日,宁一与他一战踏入法相,十七山万剑因他而起,山外更有第十八剑峰冲天而上。到最后,连闻天阙与霍千烈这样的东玄领袖,也先后因他下场。
整座十七剑山,都在为他而动。
可顾长渊站在那里,神色依旧从容。
仿佛眼前掀起的所有风波,都不足以让他乱去半分。
温清棠忽然想起温家别院里的那几日。
那时的顾长渊会倚在廊下听她讲万兵天城,也会与金多宝几人随意说笑。她知道他是顾家帝子,却从未真正感受过这四个字的分量。
直到黑金古龙盘过云海,顾氏七峰大旗为他展开,她才明白——
不是他身后的顾氏不够重。
只是这份重量,他从未随意压在任何人身上。
温清棠望着那道黑衣身影,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少女心中那点原本还说不清的心思,也在这一刻悄然深了一分。只是当七峰大旗铺满长空,她忽然觉得,那道明明近在眼前的身影,又像离她远了许多。
姬玄戈望着自云海间展开的顾氏七峰大旗,沉默了很久。
他同样出身古国皇族,自幼所见也是强者、军伍与追随者。可皇族之中,帝位需要争,身后的朝臣与军伍也要靠一次次的选择,才能真正站到一个人身后。
即便走到今日,他仍只是戟皇古国未来的诸多可能之一。
顾长渊不同。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便是顾家帝子。
帝辇上的祖老、族人以及年轻一代,并非因为他今日胜了宁一,才选择横渡东玄。他们在顾长渊尚未展露今日锋芒以前,便已经认定了他。
过去十八年如此。
如今顾氏出现,也只是让五洲第一次真正看见。
姬玄戈的目光重新落在万道神台上。
一个人生来便拥有整个帝族的托举,未必能够让人真正敬服。
可顾长渊今日已经亲自证明——
顾氏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长生古地席间,李青禾安静望着那面铺过云海的七峰大旗。
他来到东玄以后,曾不止一次打量顾长渊。
因为赵修文,那个曾与他同处一代、名字也曾被世人放在一处谈论的人,最终死在了顾长渊手中。死讯传回长生古地时,李青禾曾独自在古树下坐了许久。
如今,他终于亲眼见到了顾长渊,也看见了横渡一洲而来的顾氏。
李青禾忽然明白,赵修文与顾长渊这两个曾被人放在一起谈论的名字,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李青禾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仍停在顾长渊身上。
……
顾天临始终没有打断儿子与家人的重逢。
直到确认顾长渊真正安然无恙,他眼底压了数月之久的沉意才散去一线。
顾长渊也在此时收回目光,少年抬起头,重新看向横在万剑绝巅上空的山岳刀势。
万道神台横于脚下,第十八剑峰立在身侧。
黑金古龙盘过云海,顾氏七峰大旗在更高处猎猎展开。
龙首之上,顾天临也抬起了眼。
父子二人的目光越过长空,同时落在霍千烈身上。
顾天临神色冷峻,眉眼微抬。
那一眼不见怒意,却让十七山间刚刚响起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
“同代的剑,我儿自己接了。”
少年在前。
古龙在后。
顾天临立于龙首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霍千烈。
“你既要下场——”
“便向我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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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少年云海间,父子抬眸十七山。
顾家终于来了,当爹的也该出来给儿子撑撑场子了,毕竟放养这么久,也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