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见有人撑腰，底气更足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了封琅的肩膀一下。
“我说姓封的，你别以为你上面派下来的就了不起，我在杏仁村住了大半辈子，谁来了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你算老几？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谁让我搬家我跟谁急！”
这一推力道不小，封琅被他推得退了半步，脚踩在泥水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浆。
旁边的大队干部赶紧上来拉人，一边拉赵老三一边劝封琅，“封干事，要不今天就算了吧？等雨小点了再说。”
封琅没理会那个干部，他站稳了，抬头看着赵老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被推的愤怒，也没有被骂的难堪，但他周身的气场变了。
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东西，平时收着，这会儿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赵老三。”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声，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推我这一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那房子后墙的裂缝，我刚才用手指头伸进去试了试，能塞进去三根手指。
雨水已经灌到墙芯了，土坯见了水是什么下场，你种了半辈子地，应该比我清楚。”
赵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封琅抬手止住了。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家老小都指着你，你不怕死，那是你的事。
但是你媳妇才三十来岁，你家小儿子才六岁。
万一今天晚上那面墙塌了，你想想，你媳妇没了男人，你儿子没了爹，你爹妈没了儿子，你觉得你这口气赌得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赵老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他身后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风吹的。
那孩子缩在他妈怀里，怯怯地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爹”。
赵老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还硬得像块石头的汉子，肩膀忽然塌下去了一截。
“我……我不是不想搬。”他的声音哑了，嗓门也降下来了。
“我是怕……怕东西没人看，怕家里的粮食被水泡了，怕”
“东西我给你找人搬。”封琅的语气也缓了下来。
“粮食、被褥、值钱的物件，现在就搬，搬到大队部的空屋子里，给你单独腾一间。
你媳妇孩子今晚有暖和的地方睡，有干的被子盖，等雨停了，我亲自过来帮你们修房子。”
赵老三站在雨里，半天没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不擦，过了一会儿，他把身子侧开了，声音沙哑。
“进来搬吧。”
封琅点了点头，招呼了几个年轻后生帮着搬东西。
赵老三家东西不多，几床被褥、两袋子粮食、一口铁锅、几件衣服，不到一个小时就搬完了。
赵老三抱着小儿子，他媳妇搀着他老娘，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部走。
路过封琅身边的时候，赵老三脚步停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封干事，刚才……对不住。”
“没事。”封琅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让孩子淋雨。”
从赵老三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封琅带着人又把剩下的几户过了一遍，有两家当场就同意搬了，还有一家硬扛着不肯搬，但答应晚上轮流守着，一旦发现墙有动静就往外跑。
等所有事情忙完，封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叶清念坐在炕上缝东西，手边放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温着一碗菜和一碟馒头。
“回来了？”叶清念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他那一身狼狈。
裤腿上全是泥，棉袄湿了大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泥印子。
“呀，都湿透了，先去换衣服，衣服在炕尾捂着，应该还是热的。”叶清念赶紧放下针线，去灶房打了一盆热水端过来。
封琅换了干衣服出来，坐在炕边用热毛巾擦了把脸。
叶清念把饭菜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也不问他今天怎么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接着缝东西，陪他吃饭。
封琅吃了几口饭，呼出一口气，一整天的郁闷在这一刻松了大半。
“今天跟人吵了一架。”
“那打赢了没有？”
封琅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又不是打架。”
“那吵赢了没有？”
“算是……赢了吧。”封琅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
“赵老三家的后墙都快酥了，让他搬他还不愿意，推了我一把，后来还是搬了。”
叶清念低头咬断线头，把缝好的手套翻了个面看了看，“他推你哪儿了？”
“肩膀，没事，不疼。”
叶清念把手套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封琅被她捏得一愣，随即放松下来，肩膀也不绷着了。
“媳妇儿，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叶清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稳稳当当的带着安抚。
“人命关天的事，急多少都不算急，更何况，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但我们不能没有，我们要多考虑一层。”
封琅没再说话，把剩下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叮叮咚咚的，比白天还要大。
叶清念把碗筷收拾了，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把炕再烧热一些。
等她回到堂屋的时候，封琅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在他身边躺下来，轻轻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的肩膀都盖好。
“琅哥。”她小声说了一句。
“嗯？”封琅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些人的不满你别放在心上。等雨过了，房子没事，他们就知道你是对的。”
封琅翻了个身，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沉寂。
叶清念看着男人熟睡的眉眼，忽然有些心疼。
封琅虽然没说，但她知道，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部队这些年，他们只执行任务，没教他们这些。
现在都需要他从新开始去克服。
不过没事，她相信他可以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