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这辈子做过很多不想做的事。
996加班到凌晨三点被产品经理要求重做整个登录页面。
写了两万行代码之后发现需求文档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在年会被迫上台表演节目,唱了一首《感恩的心》,台下一片死寂。
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躲在长安城一间破败院落的墙角,听着门外那些发光影子发出的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声响,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天亮。
小诡,夜间程序什么时候结束?
根据系统推算,镜像长安的夜间程序持续时间为六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还有五个半时辰?
正确。另外提醒宿主,夜间程序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扫描,影子会在街道上流动,标记所有活物的位置。目前正处于第一阶段。
第二和第三阶段呢?
第二阶段是围猎,被标记的活物会被影子包围。第三阶段是吞噬。
陆仁看了一眼门外。
那些发光的影子正在街道上有序地流动着,它们穿过院门的缝隙,在地面上画出了一道道荧光的线条。那些线条的形状像是在编织一张网。
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猪八戒凑过来低声问。
还没有,小诡说,院子的石墙含有微量的灵矿,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影子的感知。但屏蔽效果会随着时间递减。
能撑多久?
大约三个时辰。
那还剩两个时辰怎么办?陆仁的声音有些急了。
祈祷。
你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吗!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孙悟空把金箍棒竖在院子中央,黑色的液体从棒身流淌到地面,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丈许的黑色圆圈。那些靠近院门的影子在接触到黑液散发的气息后,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迅速退了回去。
大圣我的血有辟邪的效果,孙悟空简短地解释,但量不多,撑不了太久。
唐僧坐在院子正中,闭目打坐。他的袈裟发出柔和的金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那些金光似乎对影子有一定的排斥作用,靠近袈裟三尺范围内的地面,影子无法渗透进来。
陆仁注意到唐僧在打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
师父在生气,孙悟护飘到陆仁身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想起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上一世。第九世。他们在长安城里失去了三个人。
陆仁想追问更多细节,但沙僧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
有人来了。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
脚步声从院子的后方传来,沉重而缓慢,一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脚丈量地面的面积。
敖烈最先做出反应。他身体两侧的金属面板滑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管道,时间之力的液态金属在管道中快速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右手变成了一把精密的机械剑刃,剑刃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那是时间凝固的表象。
我的感应范围内只有一个生命体,敖烈报告,但这个生命体的能量波动极其异常。时强时弱,像是多个信号叠加在一起。
后院的门被推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龙袍的人。
不,准确地说,是穿着无数件龙袍的人。
他的身体在不断地变换着。一瞬间是一个年轻人,下一瞬间是一个老人,再下一瞬间是一个中年人,然后又是一个孩子。每一次变换,他身上的龙袍也会跟着变化唐朝的、汉朝的、秦朝的,甚至更古老的、连陆仁都认不出朝代的服饰。
他的脸在所有这些面孔之间快速切换,快到像是在播放一段被加速了无数倍的视频。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变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无数张脸。
来者何人?唐僧睁开眼睛,但依旧盘坐在原地,语气平静。
那个不断变换的人缓缓走进院子。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走某种仪式性的步伐。影子们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像是臣民在为君王让路。
朕,他开口了。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但其中混杂着无数人的回响,像是数十个人在同时说同一个字,朕是长安。
陆仁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脑子有病。
但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个人比长安城还可怕。
小诡,这是什么东西?
历代帝王魂魄的集合体,小诡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了谨慎,准确的称呼应该是人皇遗灵。大唐开国以来,每一代皇帝在驾崩时,其魂魄的一部分都会被封印在长安城的城市心脏中。这些魂魄碎片经过数百年的融合,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意识体。
所以这个东西是所有已故皇帝的总和?
不仅是大唐的,小诡纠正道,长安城的历史远比大唐悠久。从西周定都镐京开始,历经秦、汉、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一直到唐。每一个在长安建都的王朝,其帝王魂魄都被这座城市收集了。
那这个集合体算什么呢?算是一个人还是算很多人?
算一个怪物,小诡回答得很干脆。
那个自称朕的存在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当他的视线落在唐僧身上时,停留了很长时间。
金蝉子,他说,你又来了。
贫僧是第十世,唐僧回答,与之前的九世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朕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年轻人和老人的手指之间不断切换,你们的每一世都是一样的带着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闯进长安,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描述事实般的平淡。
你到底想要什么?陆仁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存在缓缓转头看向陆仁。那双金色眼睛在切换面孔的同时始终不变,这种不协调感让陆仁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谁?他问。
陆仁,一个程序员。
程序员?朕微微歪了歪头,这个词汇在朕的知识库中没有对应条目。
就是写代码的,陆仁觉得跟一个由古代帝王魂魄组成的怪物解释程序员这个职业纯属浪费时间。
写代码,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快速切换的面孔上显得极其诡异嘴巴在笑,但眼睛里的面孔在哭。朕懂了。你是编撰天命的人。
不不不,我就是一个写网站的,陆仁连忙否认,我可编不了天命。
但在朕看来,你和你口中的代码,与天道并无本质区别。朕曾经也自以为能够编撰天命。朕中的秦始皇编了一版天命,叫书同文车同轨。汉武帝编了一版,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朕中的李世民编了一版,叫贞观之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哀伤。
但最终,所有这些天命的代码都被这座城市吞噬了。长安不需要天命,长安本身就是天命。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大圣我不关心你的哲学课,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只想知道,你的龙椅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龙椅?朕再次笑了,你倒是知道不少。
我来长安不是第一次了,孙悟空说,虽然前几次的记不太清,但有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晃。我记得一座宫殿,宫殿里有一把龙椅,龙椅上有东西。那东西就是你。
唐僧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太宗皇帝的魂魄,他说,是你在维持长安的镜像结界?
不是太宗一个人,朕纠正道,朕是所有人的总和。但如果你一定要问谁的声音最大……朕停顿了一下,面孔切换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那确实是太宗。李世民。
他的面孔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又开始切换了。
朕无法维持单一形态太久,他说,一千多年的魂魄碎片在争夺控制权,朕就像一台被一千个程序员同时敲键盘的电脑。
陆仁对“程序员“这个比喻的意外出现感到哭笑不得。一个由古代帝王魂魄组成的集合体竟然能理解编程的概念,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来的目的,朕看向唐僧,是为了拿走朕手中的东西。
贫僧是为了见一个人。
见朕?朕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玩味。
不,贫僧要见的人不在龙椅上,而是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唐僧说完,从袈裟的内衬中取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魏征。第七层。真相。
朕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面孔切换速度骤然加快,快到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魏征,朕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混乱,他不应该……他不该还留有东西……
他留了什么?陆仁追问。
朕没有回答。他后退了一步,影子们立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朕提醒你们,他的声音从影子中传出,像是四面八方同时在说话,长安城不欢迎你们。但不欢迎不代表会驱逐朕更喜欢看着你们在这座城市中挣扎、恐惧、崩溃。这是朕千年来唯一的娱乐。
说完,影子们散去了。那个由历代帝王魂魄组成的集合体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影子在门外继续流动的荧光。
师父,陆仁转向唐僧,魏征是谁?纸条上的第七层是什么意思?
唐僧将纸条收好,缓缓站起身来。
魏征是太宗朝的宰相,也是唯一一个敢于直谏的臣子。传说他曾梦斩泾河龙王。但那只是传说的一半,唐僧的声音变得低沉,另一半的真相是,魏征是这座长安城的守墓人。
守谁的墓?
人皇的墓。
陆仁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座镜像城市,一个人皇魂魄集合体,一个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宰相,还有一张写着“真相“的纸条。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暂时还无法看清全貌的谜团。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猪八戒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等天亮,唐僧说,天亮之后,影子会退回地下。我们去找魏征。
魏征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不代表不在,唐僧回答。在这座城市里,生和死的界限比你们想象的要模糊得多。
陆仁想起了那些被剥离意识的镜像居民,想起了那些从尸体中生长出来的影子,想起了路面下流动的城市心脏。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在这座城市里,死和活确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代码在运行,区别只是死人的代码更稳定一些。
五个半时辰的等待是漫长的。
孙悟空用他的黑血画了一个圆,圆内的空间相对安全。沙僧把破妄链铺在地面上,链环上的光芒像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敖烈则进入了低功耗待机模式他的机械身体几乎完全静止,只留下一只眼睛的传感器在监测外面的动静。
陆仁靠在墙角,闭上眼睛,试图在恐惧中找到一丝睡意。
但小诡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了消息。
宿主,趁现在休息时间,系统有一个紧急通知。
什么通知?
系统检测到宿主的灵魂结构出现了微小但不可逆的变化。
什么变化?
宿主正在逐渐适应当前世界的法则。具体表现为:对诡异事物的恐惧阈值在提高,对异常现象的接受度在增加。
这不是好事吗?
表面上看是的。但深层分析表明,这种适应的本质是宿主的灵魂正在被当前世界的法则侵蚀。当适应度达到百分之百时,宿主将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陆仁睁开了眼睛。
原来世界是哪个?
宿主穿越前所在的那个正常世界。
我才来多久就已经在适应了?
宿主已经在诡异西游世界度过了约两个月的时间。按照正常速度,适应度应该在百分之五左右。但宿主的适应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七。
为什么会这么快?
可能是因为宿主频繁使用系统的功能。每一次系统交互都会加深宿主与当前世界法则的融合程度。换句话说,小诡停顿了一下,每问我一个问题,你就离你的原世界远一步。
陆仁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系统有义务告知宿主所有与其生存相关的信息。至于宿主如何选择,不在系统的职责范围内。
陆仁没有回应。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想睡觉,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想什么。
五个半时辰后,地面上的影子果然退回了路面的缝隙中,荧光消失,建筑物的窗户重新亮了起来。镜像居民们恢复了动作,继续执行他们被分配的日常程序。
新的一天或者说新一轮白天程序开始了。
陆仁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走吧,唐僧已经站在院门口,该去找魏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