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生寺在长安城的北面，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刹。
但陆仁站在化生寺门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哪里是寺庙，分明就是个祭祀场。
寺门高三十丈，门楣上刻着一条九头蛇，九个蛇头分别朝着九个方向张着嘴，嘴里含着不同的法器刀、剑、锤、鞭、轮、钟、印、镜、珠。门柱上缠绕的也不是龙，而是一种没有鳞片的蛇身，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上面的字……沙僧走近看了看，面色一沉，是献祭用的祝文。
陆仁心说果然。
他低头看了看系统界面，小诡已经把化生寺的资料调出来了。
【化生寺档案：始建于贞观元年，名义上为皇家寺院，实际上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信息不适合直接显示。
【实际上是什么？陆仁追问。】
【……实际上是一个大型的香火收集装置。】
香火收集装置？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巨大的法阵，以“法会“的名义聚集百姓的信仰之力，然后将其转化为某种能量。这种能量的用途目前未知，但根据已有的数据推算，可能与长安城地下那团黑雾有关。】
陆仁抬头看了看化生寺的大门。他现在觉得那九头蛇的门楣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漏斗的入口所有进来的人，都是被收集的“材料“。
法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
化生寺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法坛，坛高九层，每一层都摆放着不同的法器。最底层是九口铜鼎，里面焚烧着不知名的香料，冒出的烟是紫黑色的。第二层是三百六十五盏酥油灯，每一盏灯的灯芯都是用头发编成的。第三层到第六层堆满了经卷，那些经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用血写成的。
第七层以上陆仁看不太清楚，因为雾气太浓了。
师父呢？猪八戒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罗汉袍，大肚皮把袍子撑得快要裂开，他一边扯着袍子一边四处张望。
不知道。孙悟空把他的“护法金刚“造型调整了一下其实就是把头发扎了一下，看起来更威猛一些。他现在是灰色毛发，配上护法金刚的装扮，倒是有几分狰狞的味道。
陆仁混在一群杂役中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盏茶。他的纸扎僧帽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度牒揣在怀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沙弥。
化生寺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僧人。
陆仁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三百人。这些僧人来自长安城的各个寺院，有的是真心来参加法会的，有的明显是被征召来的。他们的面色各异，有的虔诚，有的惶恐，有的面无表情最后那种最让陆仁不安，因为面无表情在这个世界里通常意味着已经不对劲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法坛最上层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一件金色的袈裟，面容俊美，浑身散发着柔和的佛光。他闭着眼睛，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印，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活生生的佛像。
那就是这次法会的主坛法师。小诡在系统界面里标注了一下。
【姓名：玄策。身份：化生寺住持。修为：不可测。污染度：0。】
污染度0？陆仁愣了一下，在这个世界里，污染度0的人几乎不存在。
【是的。他的污染度为0，但诡异值为97。】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本身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但他本身就是诡异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不是“被污染的人“，而是“伪装成人的诡异“。】
陆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托盘上的茶水晃了晃。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检测到的。化生寺的法阵一直在屏蔽我的扫描，直到刚才他登上法坛的时候，法阵的某个节点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好吧，又一个装成好人的怪物。在这个世界里，这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法会开始了。
首先是李世民出场。
皇帝的銮仪从皇宫出发，沿着长安城的大街缓缓前行。陆仁站在化生寺的广场上，远远地看见了那支队伍。打头的是两排身穿铠甲的禁军，然后是手持各种旗帜的仪仗队，最后面才是皇帝的龙辇。
龙辇是纯黑色的。
不是那种庄重的黑色，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像是用夜色本身编织而成的。龙辇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龙纹，没有金饰，甚至连车帘都是黑色的。
李世民从龙辇里走出来的时候，陆仁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出乎意料地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面容俊朗，身材魁梧，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但他的眼睛不太对瞳孔是灰色的，像是两颗失去光泽的珍珠。而且他的皮肤有些过于苍白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那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
他已经被侵蚀了。小诡说，侵蚀程度大约60。但他似乎在用某种方法压制着侵蚀的影响。
李世民登上了法坛旁边的观礼台，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不是龙椅，但看起来比龙椅更加压抑椅背上刻满了人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法会的流程开始了。
先是玄策登坛，念了一段长长的开坛偈语。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每一个音节都圆润饱满。但陆仁越听越觉得不对，因为那些偈语的含义和正常佛经完全不同正常佛经讲的是解脱和超度，他念的更像是召唤和束缚。
小诡悄悄翻译了几个关键词。
“诸天供养“→“诸天献祭“。
“超度亡魂“→“封印亡魂“。
“功德回向“→“能量回收“。
每一个美好的词汇背后，都藏着一个黑暗的真实含义。
然后是三百僧人齐声诵经。
诵经的声音在化生寺的广场上回荡，形成了某种共振。陆仁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地颤动，那种颤动的频率很低，像是地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广场上的酥油灯开始变色了。
原本的橘黄色火焰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紫黑色，灯芯上那些用头发编成的灯芯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紫黑色的烟雾从灯芯上袅袅升起，飘向天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个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陆仁注意到，广场上那些僧人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虔诚的那种开始变得恍惚，惶恐的那种开始变得麻木，面无表情的那种他们开始微笑。
那种笑容让陆仁毛骨悚然。
因为那不是人类微笑时应有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太大，露出的牙齿太多，眼睛却完全是空洞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脸上画了一个笑的表情。
他们在被吸取。小诡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那些僧人的信仰之力正在被法阵抽走。不只是信仰之力，还有生命力、精神力，甚至灵魂的一部分。
能阻止吗？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这个法阵的规模太大了，一块玉玺碎片根本撼动不了。而且你现在暴露了，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陆仁咬着牙，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僧人一个接一个地变得虚弱有的开始摇晃，有的开始流鼻血，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但法会的诵经声没有停，因为倒下的人被两旁的禁军拖走了，新的人补上了位置。
这些新补上来的“僧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但陆仁注意到他们的脚不着地。
不是悬浮，而是他们的脚被地面上的阴影包裹着，像是影子在托着他们行走。这些“人“根本不是僧人，而是影子伪装的。
影子混进来了。陆仁在队伍的频道里低声说。
我看见了。孙悟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护法金刚的位置让他可以俯瞰整个广场。这些影子比之前那些厉害多了，之前那些还保持着人的形状，这些已经完全扭曲了。
诵经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玄策做了一个手势。
广场上的铜鼎里，紫黑色的烟雾猛然喷涌而出，冲向天空中的漩涡。漩涡的颜色变了，从紫黑色变成了一种陆仁从未见过的颜色那是一种“无色“，你看得到它的存在，但你无法形容它是什么颜色。它像是所有颜色的总和，又像是所有颜色的否定。
那是什么？陆仁在心里问小诡。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才回答。
【那是……香火愿力的原始形态。正常的香火愿力是金色的，代表信仰和希望。但这种是黑色的，代表恐惧和绝望。法会的真正目的不是祈福，而是收集百姓的恐惧。】
恐惧？
【你以为那些铺天盖地的宣传、强制性的灯笼、隆重的仪式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产生敬畏不，不是敬畏，是恐惧。当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在恐惧的时候，他们的负面情绪就会通过法阵汇聚，被提炼成黑色的香火愿力，然后输送到】
小诡又停顿了一下。
输送到哪里？
【地下。长安城地下那团黑雾。法会就是在喂养它。】
陆仁闭上了眼睛。
在996的时候，他觉得加班就是最恶心的事情了。现在看来，加班不过是把你的时间卖给了资本家。而这个世界，是在把你的灵魂喂给怪物。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法坛最上层。
唐僧就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玄策的旁边。金色的袈裟在紫黑色的烟雾中闪闪发光，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坐在这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雕塑。
他也在念经。
但陆仁侧耳听了听，发现唐僧念的不是玄策那种“伪经“，而是真正的大悲咒。在一片混乱的伪经声浪中，大悲咒的梵音像是浊流中的一股清泉，微弱但清晰。
唐僧在对抗法阵。
但他的污染度还在上升。
陆仁能看到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嘴角在微微抽搐。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缝间有金色的光芒在渗出那是佛力的外溢，也是污染度上升的征兆。
师父……猪八戒低声说了一个字，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法会还在继续。
李世民坐在观礼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灰色瞳孔映照着天空中那个“无色“的漩涡，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笑容？
陆仁看不清。但他觉得，那个笑容和李世民的灰色瞳孔一样空洞、冰冷，像是某种远古的东西披着人皮在微笑。
水陆法会，不过是长安城这座巨大监狱的日常维护。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座监狱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