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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灯下十九身

地下长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昏黄的火沿着石壁向前铺开,照出潮湿的苔痕、嵌在墙中的黑铁锁链,也照亮了那十九张一模一样的脸。

顾远站在铁梯最末一级,背着昏迷的男孩,没有继续往前。

十九个人并排坐在两侧石台上。

同样的素色长衣,同样的金框眼镜,同样从左颧骨延至耳侧的三道浅疤。

有人垂着头,像已经死去多年;有人胸口仍有极轻的起伏;还有两人眼睛睁着,瞳孔却蒙着灰白薄膜,视线空洞地停在长廊尽头。

他们不是尸体。

至少不全是。

顾远曾在山上的黑车里见过一名涂玄山,又在雪林中见过另一个。此刻,地下还锁着十九个。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认识的“涂先生”,或许从来不是一个人。

膝上横刀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身形消瘦,左腿行动不便,起身时以刀鞘轻轻撑地。那动作看似迟缓,长廊里十九具人身却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连锁链轻微的震动都停了。

老人先看向顾远背上的孩子。

男孩的脸贴在顾远肩侧,呼吸仍旧微弱。被黑钉穿透后留下的伤口已经止血,颈侧那片青灰色印记却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老人走近,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孩子眉心。

男孩体内那股反复冲撞的寒热,竟像被一条无形的河堤隔开,迅速沉入左右两侧经络。

顾远目光微凝。

白韶落针,需要判断气血、穴窍、毒性流转;眼前老人甚至没有下针,仅凭一次触碰,便改变了孩子体内力量的方向。

老人收回手。

“锁魂钉是谁拔的?”

“我。”

老人看了顾远一眼。

他的视线在顾远掌心停留片刻。

那条钻入右臂的红线已经沉寂,此刻却像感应到什么,在皮下轻轻抽动了一下。

老人没有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银片,贴在孩子颈后。银片遇热后迅速融化,沿着皮肤渗入体内。

男孩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开。

“他叫什么?”

顾远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砚。”

声音很轻。

却让昏迷中的孩子手指忽然蜷缩。

老人望着那只苍白的小手,眼中有片刻失神。那不是初次见到一个孩子时应有的神情,更像是有人穿过许多年,终于看见一张熟悉面孔留下的影子。

井口上方,传来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转动机关。

老人脸上的情绪随即消失。

他将膝上的旧刀递向顾远。

刀鞘灰黑,没有纹饰,握住后却异常沉重,像里面压着一段凝固的水流。

“带他往里走。”

顾远没有接。

“来的是谁?”

老人抬头看向铁梯。

雪水正顺着梯级滴下。

第一滴落在石面。

第二滴落下时,井口的缝隙已经扩大。

“你在山上见过的人。”

老人将刀直接放进顾远手里。

“但不是你真正认识的那个。”

黑暗中,一只靴子踩上铁梯。

没有急促的奔跑声。

来人下得很慢。

每落下一步,井壁上的水珠便会先一步偏向两侧,像有什么透明的东西贴着石面掠过。

顾远认出了那种波动。

无相衣。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显露。

金框眼镜、三道浅疤、素色外衣。

又一个涂玄山。

他落到长廊时,目光越过顾远和老人,直接投向十九具被锁住的身体。

十九人同时抬头。

铁链骤然绷紧。

他们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像被重新灌入了同一种意识。有人张开嘴,露出被割去舌头后的黑洞;有人双手抓住锁链,指甲在铁面上崩裂;最靠近入口的那一具甚至挣断了一根固定手腕的骨钉。

鲜血流下。

颜色却不是红。

而是浑浊的灰白。

下井的涂玄山抬起右手。

掌心浮现出一道细小的闭眼圆纹。

两侧石台上的十九人额头同时鼓起,皮肤下仿佛有一条虫子向外钻动。

老人向前一步。

“退。”

只有一个字。

来人的身体骤然向后滑去。

他没有做出后退动作,双脚却贴着地面被推出数丈,直到后背撞上铁梯。井壁上的石屑簌簌落下,无相衣也被挤出原本形状,显现成一层布满细鳞的透明薄膜。

涂玄山抬起头。

镜片后没有惊讶。

“岑教授。”

老人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顾远却记住了那个姓。

岑。

涂玄山继续看向石台。

十九人额头的闭眼纹已经浮出大半。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被逼退,只需要再争取片刻,那些东西便能全部苏醒。

老人握住一旁垂落的锁链。

“静。”

十九张嘴同时合拢。

挣扎停止。

连皮下不断游走的异物也被强行定在原处。

涂玄山向前跨了一步。

老人再次开口。

“灭。”

声音落下时,长廊没有雷火,也没有风声。

涂玄山的身体却从胸口开始塌陷。

无相衣表面的细鳞接连卷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捏碎。皮肤裂开后,里面没有完整血肉,只有纠缠在一起的灰色丝絮。

丝絮间嵌着许多微弱光点。

每一点光中,都藏着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们或哭、或怒、或惊恐地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远看见其中一个女人。

她的脸只出现了一瞬。

可那一瞬里的绝望,比山上的尸体更令人窒息。

老人五指收拢。

所有光点熄灭。

下井的涂玄山顿时失去支撑,外壳从内向外崩碎。金框眼镜掉在石板上,镜片没有破,映着两侧十九张相同的脸。

老人走过去,踩碎了眼镜。

“这不是人。”

他像是在对顾远解释,又像是在纠正某种延续多年的错误。

“只是装着许多死者残识的壳。”

石台上的十九具代身再次挣扎。

下井分身被毁之后,某种远端的力量开始强行回收它们。闭眼印记一寸寸裂开,灰白色光从裂缝中溢出,汇向井口。

老人没有犹豫。

他走向第一具代身,手指点在其眉心。

那人忽然恢复清醒。

眼睛里的灰膜散开,露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老人看着他,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到此为止。”

指尖向下一压。

代身体内燃起透明火焰。

火从胸腔穿过喉咙,又从眼睛和耳孔中溢出,没有灼伤衣物,却将藏在血肉中的灰絮烧成虚无。

第二具。

第三具。

老人沿着长廊往前走。

每经过一盏灯,便有一具代身低下头。

十九具身体,是无相阁几十年里层层筛选、培养、灌入记忆后留下的成品。每一具都能承载涂玄山的一部分意识,也能在必要时,成为他新的躯壳。

如今,它们一具接一具化为灰烬。

顾远背上的沈砚在火光中醒了。

孩子没有出声。

他伏在顾远肩上,看着那些身体消失,瞳孔比寻常孩子沉静得多。

第十七具代身焚毁时,地下传来一声震动。

像有某种巨大的金属构造在更深处转动。

第十八具消失后,所有灯焰同时向井口方向倾斜。

最后一具代身突然抬头。

他的身体没有燃烧。

老人点在眉心的手指,被一层黑色薄膜挡住。

代身嘴角缓慢扬起。

“你毁掉的,不是十九个人。”

声音从长廊四面传来。

“是我十九次不死的机会。”

老人眼中青金色微光亮起。

“那就只剩下一次。”

最后一具代身的头颅骤然垂下。

火焰从脊柱深处升起,将黑色薄膜连同里面尚未完整降临的意识一并焚尽。

地下再次震动。

这一次,比先前更重。

井壁裂开一道长缝,积雪与碎石不断坠落。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

“真身知道了。”

顾远问:“多久会到?”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长廊尽头,用掌心按住一块刻有飞鸟纹路的石砖。

整面墙缓慢向两侧打开。

后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悬着一盏青灯。灯焰不受风影响,始终笔直。

“快则半个时辰。”

“慢呢?”

“也是半个时辰。”

老人率先走下石阶。

顾远背起沈砚跟上。

井口机关重新闭合时,山林中刚好落下一阵大雪。

雪覆盖了石像、井沿,也覆盖了那些无相使留下的足迹。

只有一枚赤色羽片停在庙门下。

四周雪花接近它时,悄然化成水汽。

没有人看见,山神庙残破的屋脊上,似乎立着一道极淡的红色身影。

她望着地下。

又望向更远处。

南方天空,一线雷光正在云后游走。

?

雷渝从断崖跌下去时,体内已经没有一条完整经络。

那六只尚未完全炼成的木傀替他承受了大半反噬,剩余雷火仍在五脏之间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烧红的铁屑从肺中刮过。

他没有坠入谷底。

半空中第一道雷亮起时,他以左手抓住雷意。

人影随电光消失。

再次出现,已经落在三十余丈外的一棵枯松上。

树干当场炸裂。

雷渝再次跌下。

第二次雷遁把他送到溪边。

第三次只移动了七丈。

落地时,他左膝骨裂,胸前衣服被血浸透,断去右臂的肩部却浮现出一层银色细纹。

那些细纹不像伤口。

更像一道尚未完成的手臂轮廓。

雷渝靠在石壁上,回想方才的一次照面。

他已经能听见山骨,能以一字牵引风雷,甚至摸到了言出法随的门槛。

可那个涂玄山只扶了一下镜片。

自己炼制的木傀便全部倒戈。

不是雷法不如对方。

是从他挑选兽骨、购买雷击木、决定在断崖引雷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进入局中。

雷渝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溪边石面,细小电光在其中游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

而是终于明白,顾远身边出现的敌人,已经超出自己最初的判断。

他过去以为,那孩子只是被几方势力盯上。

如今看来,顾远踩进的是一张早已铺开很多年的网。

雷渝在溪边坐到天亮。

体内雷火稍稍稳定后,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旧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音”字,背面有雷击留下的焦痕。

那是许多年前,大雷音寺一位老僧送给他的东西。

老僧当时只说:

若有一日,所学之法全部失效,便去后山听一次真正的雷。

雷渝一直没有去。

他曾认为,雷法是道门的雷,与佛寺无关。

直到这一夜,自己引来的雷被别人一念夺走,他才明白所谓门派与法脉,不过是后人给天地划出的界线。

真正的雷从不问香火来自何处。

上午,雷渝离开溪谷。

他没有联络顾远。

顾远若知道他受了重伤,一定会回头。

而如今,最不能做的就是回头。

两天后,一名失去右臂、衣袖焦黑的道人出现在大雷音寺山门前。

寺院位于群山深处。

石阶上没有香客,只有数百面被风吹旧的经幡。山门后的钟多年未响,檐角铜铃却在雷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同震动。

守门僧人没有问他姓名。

只看了一眼断去的右臂,便让开道路。

雷渝穿过寺院,来到后山。

那里没有殿宇。

只有一面被雷劈开过无数次的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洞口狭窄。

上方没有匾额,只在石面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

雷音洞。

雷渝走到洞前。

多年没有响过的古钟,突然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鸣。

他断去的右袖在风中扬起。

洞内深处,也传来一声雷。

?

京城。

军方特护医院的第九层,从凌晨开始便被完全封锁。

电梯停运,楼梯口由裴照川直属部队接管。医生、护士甚至负责设备维护的技术人员,都必须经过两次身份核验才能进入。

手术室外,程主席站在观察玻璃后。

玻璃另一侧,裴照川躺在治疗舱中。

他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监测导线,胸口和腹部遍布旧伤。最严重的却不是伤口,而是体内那股仍未完全消散的异质力量。

钟乳灵液被注入后,没有立即修复身体。

它先将所有隐藏多年的损伤翻了出来。

十年前留下的弹片伤,早年强行冲关造成的经络裂痕,数次过度使用力量后沉入骨髓的暗疾,都在这一夜同时发作。

仪器上的数据几次归零。

又几次重新恢复。

几名专家已经准备好开颅和摘除眼部异变组织的器械。那双融合蛟目力量的眼睛,在他们眼里既是风险,也是无法估量的研究材料。

程主席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脸上的担忧没有一丝破绽。

主治专家走来,低声说明情况。

“若继续融合,死亡概率超过七成。”

程主席问:“停止呢?”

“眼部异质组织可能失控。最稳妥的方案,是立即摘除。”

“他同意了吗?”

专家沉默。

裴照川从昏迷至今,根本没有给出选择。

程主席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继续观察。”

没有同意摘除。

也没有否决。

这句话给所有人留下了足够余地。

观察室里的灯熄灭一半。

治疗舱内,裴照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钟乳灵液进入胸腔深处,将一道旧裂痕重新撑开。剧痛使他短暂恢复意识。

他听见器械移动的声音。

也听见玻璃外有人谈及“摘除”与“保存”。

他没有睁眼。

蛟目融合后,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周围热量、金属轮廓与人的心跳变化。

手术台左侧放着两只密封容器。

尺寸正好能装下一双眼睛。

裴照川的呼吸没有改变。

体内钟乳灵液再次冲过经络。

原本已经断裂的气脉被强行接续,随即又在更猛烈的冲击下破开。破裂、修复、再破裂,周而复始。

他没有突破。

也没有突然变强。

只是那具被战争消耗多年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推回完整。

凌晨四点,一枚藏在肩胛骨附近十一年的弹片自行排出。

凌晨五点,左肺旧伤开始闭合。

天亮前,眼部异质组织停止扩散。

主治专家盯着最新影像,许久没有说话。

准备摘眼的器械被重新推回墙边。

程主席进入病房时,裴照川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背后没有垫枕,身上还连接着监测设备。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沉静。

程主席露出笑容。

“老裴,命够硬。”

裴照川没有回应寒暄。

“顾远在哪?”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随裴照川进驻联合指挥组的军方副官上前,将一只密封文件袋放在床边。

里面只有三页。

第一页,松龄疗养院发生爆炸,地下病区坍塌。

第二页,多股不明势力进入会稽山,军方与山河局联合调查受阻。

第三页,顾远失踪。

裴照川看完,将文件放回袋中。

“孩子呢?”

副官摇头。

疗养院的实验名单遭到焚毁,山河局只确认少量实验体死亡,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孩下落不明。

裴照川拔掉手背上的针。

监测仪立即发出警报。

医生冲进门时,他已经站在地上。

第一步落下,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力量突然反冲。裴照川肩背绷紧,手掌撑住床沿,指下金属被缓慢压出五道凹痕。

他没有倒下。

数息后,剧痛退去。

程主席站在门口看着那五道指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恢复得不错。”

裴照川穿上副官递来的军装。

“我要回联合指挥组。”

“医生建议你休养。”

“我没问医生。”

他扣好最上方一枚衣扣,带着副官离开病房。

程主席没有阻拦。

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转头看向主治专家。

“重新评估。”

专家问:“评估他的伤势?”

程主席望着治疗舱内尚未干涸的血迹。

“评估他还能不能控制。”

?

地下青灯前,老人正在打开第二道机关。

顾远将沈砚放在一张石床上,迅速整理能够带走的东西。

药材、清水、两件旧衣、一卷地图,以及老人从石柜深处取出的三枚黑色金属片。

每一枚金属片上,都刻着不同的门。

时间很紧。

十九具代身被毁之后,地下所有闭眼印记都在变暗。这意味着涂玄山与此地之间的联系正在断开,也意味着他很快会亲自来确认。

老人将一只木匣放到顾远面前。

匣中没有兵器。

只有一截颜色暗沉的金色细链。

细链不过三尺长,两端没有锁扣,表面却浮动着极微小的星点。

顾远刚要触碰,老人便合上匣盖。

“现在不能碰。”

“这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将木匣收入身后石壁的暗格,又连续改变了三次机关位置。

沈砚已经醒来。

他坐在石床边,始终看着老人。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摸了摸他的头。

“门多久能开?”顾远问。

老人看向更深处。

那里传来沉重的铜环转动声。

“最少半个时辰。”

“来得及吗?”

老人沉默片刻。

“原本来得及。”

地下忽然一震。

石壁上的一盏青灯无声熄灭。

老人抬起头。

这一刻,他脸上的疲惫全部消失。

“现在未必。”

很远的地方。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会稽山。

车内只有一人。

涂玄山坐在后排,膝上放着一副金框眼镜。右手黑色戒指的表面,已经被十九道裂纹完全贯穿。

他望着窗外。

沿途树木、路灯与风雪在车窗上迅速后退。

轿车尚未抵达山脚,他的身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

下一瞬。

山神庙门前的积雪轻轻陷下。

一双黑色布鞋,落在井口旁。

屋檐下那枚赤色羽片骤然燃烧。

涂玄山停住脚步。

火光映在镜片上。

他缓缓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破旧屋脊。

风雪之中,像有一双红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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