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没有观察他的表情，只是缓了好半天，胸口那股惊悸才慢慢压下去，紧跟着火气直冲天灵盖。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点淡笑，冲赵域安抬了抬下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过来，回家了。”

赵域安一听这话，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可他毕竟闯惯了祸，警惕性没全放下来，小脚尖还蹭着地面往后缩了半寸，眼珠子滴溜溜盯着赵远的手，生怕他突然扑过来算账。但他终究是年纪小，心眼子再多，哪能玩得过活了两辈子的赵远。

赵远先慢悠悠地往前走，趁他走神的瞬间，猛地往后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只闹了事的小鸡仔似的，提着就往家走。

赵域安脚悬空乱扑腾，刚开始还嘴硬：“叔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我已经大了。”

晃了两下见赵远压根不理，脚步半点没停，才真慌了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叔我错了！呜呜你放我下来吧，我再也不敢了！”

赵远沉着脸没搭话，一路把人拎回院子，按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照着屁股就狠狠拍了好几下。

越想刚才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越来气，转身又从檐下抽了根细竹条，对着屁股抽了两下。

他下手极有分寸，伤不着筋骨，可疼是钻心的疼，足够让熊孩子记牢这次教训。

赵域安起先还犟着脖子不肯服软，挨了几下就扛不住了，“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边哭边抽噎：“叔……叔我错了，疼啊……奶奶救我……妈妈呀，妈……”

哭声震天响，穿透了半座院子，里屋的赵父赵母、姐姐妹妹、大哥赵炜夫妻俩都被惊动了，披着外套急匆匆跑出来。

“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哭成这样。”赵母一边走一边念叨。

赵远沉着脸松了手，把赵域安拿蛇往手里塞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在农村大部分人家，侄子外甥做错了事，当叔叔舅舅的出手教训，长辈们非但不会见怪，反倒觉得是帮着管教，当然也有一些长辈不这样想。

而且村里皮实的孩子，三天一小训五天一大打，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炜听完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最清楚家里人的性子，除了老爷子和自己，姐弟几个都怕蛇，尤其是赵远，从小见了蛇能绕出二里地去。

这熊孩子倒好，居然敢把蛇往人手里塞，简直是反了天。

他火气腾地就冒上来，比赵远刚才还盛，上前一把薅过赵域安，按在台阶上，夺过赵远手里的细竹条，照着屁股蛋子就狠狠抽了下去，一下比一下沉。

“我让你调皮！我让你拿蛇吓人！胆子越来越肥了是吧！”

旁边大嫂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抽一抽的，心里揪得发疼，可也知道这事儿子做得太出格——万一是条毒蛇怎么办？就算没毒，拿蛇往人手里塞也太没分寸。

她上前也照着屁股拍了两巴掌，跟着数落：“该打！谁让你瞎胡闹！那蛇是能随便玩的？咬着了看你怎么办！还敢吓你叔叔，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夫妻俩一个按住一个训，当场来了场混合双打。

赵远本来还一肚子火，看着侄子哭得快背过气去，心里反倒先软了。

他赶紧伸手死死拽住赵炜的胳膊：“行了行了哥，打两下得了，小孩子不懂事，教训过了长记性就行，真打坏了大过年的也不吉利。”

“你别拦我！”赵炜还在气头上，手都没停，“这熊孩子越来越没谱，今天敢拿蛇吓人，明天就敢捅更大的娄子！不打狠点他根本记不住！”

“够了！”赵父披着外套站在台阶上，沉声喝了一句，“打两下意思意思就行了，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斜了赵远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也是，这么大人了，管着几千号人的老总，居然怕条小菜花蛇，说出去也不嫌丢人。这还是我老赵家的种吗？”

赵母、大姐赵梅和小妹赵雪也赶紧上前，拉的拉、劝的劝，夫妻俩这才停了手。

其实寻常人家教训孩子，老人大多是先冷眼旁观会儿，等打得差不多了再上前劝，或是打得太凶了才出手拦，赵母也是这个性子。

别看她现在温温柔柔、一团和气，当年赵远姐弟几个小时候，挨她的揍可一点不少，比赵爸打他们还多几倍。

赵爸平时轻易不动手，一旦动手，必定是闯了天大的祸——就像小弟赵野当年敢跟赵妈顶嘴对骂，被赵爸知道后，那一顿揍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打那以后赵野见了赵妈打他，只敢逃跑了，半分不敢顶嘴。

其余的鸡毛蒜皮，全是赵妈出手收拾。

赵远他们几个，都是这么棍棒底下打出来的，只是渐渐长大懂事了，挨打的次数才少了。

赵域安哭得直打嗝，趴在台阶上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大声哭都不敢——刚嚎一声，赵炜眼一瞪：“再哭一声试试！”

他立马把哭声憋回去，只剩细若蚊吟的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赵远看着他那副惨样，又好气又好笑，刚才的惊魂和火气早散得七七八八，只剩点无奈。

这熊孩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等一家人回了屋，暖烘烘的堂屋里，饭菜已经重新温好摆上了桌，热气裹着红烧肉和炖鸡汤的香气，慢悠悠飘满了整间屋子，这可是一两年前大家不敢想的啊，但是现在只能算赵家的家常菜了。

赵域安本来还噘着嘴闹脾气，梗着脖子不肯上桌，鼻子一闻到肉香，也坚持不住了。

他偷偷摸摸蹭到桌边，扒着碗沿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半句不提刚才挨打的事了。

吃完饭，赵远把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给家里人挨个分发。

赵域安瞬间把挨打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屁颠屁颠跟在赵远身后转，左一声叔右一声叔，叫得那个蜜甜啊，全然忘了刚才是谁把他按在板凳上揍的。

他脑袋探得老高，发一件就凑过去看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满心盼着自己的那份。

等一圈发完，唯独没轮到他，小孩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赵远的衣角，小声问：“叔，那我的呢？”

说着还吸了吸快要挂到嘴边的长鼻涕，发出响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