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守灵安稳，破晓时分，薄雾笼罩整个莫家大院。
出殡的一应事物全部筹备妥当，抬棺的汉子、鞭炮纸钱、孝布幡旗，样样齐备。院里亲朋好友、街坊同事早早起身，烧水做饭，整理仪仗，人声错落，忙而不乱。
按本地惯例，本该由逝者的儿子、女儿作为直系骨肉，手捧簸箕灵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引灵上山，送父亲最后一程。
莫家几个儿女早已披好重孝，肃立灵堂两侧，只等吉时一到，上前接过灵位，带队启程。
可就在我准备行启灵科仪，要请灵位出堂那一瞬间，灵前那盏长明灯猛地反复明暗，火苗一阵一阵往下压。
不是煞气复发，是亡魂心底明明白白的抗拒。
经过前一夜的化怨，老者怨气已经消解，但心里那道疙瘩依旧还在。当初儿女强行吊命、胶水封眼，这些事在他心底留下芥蒂。他不愿自己的儿子、女儿捧着灵位送他上山。
阴阳之事，要顺逝者心意。若是硬要子女捧灵引路，上山路上必会生出阻滞，幡旗折断、队伍不顺，入土之后也难得安宁。
我抬手，直接拦住正要上前的莫家一众子女。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莫家长子满脸不解，上前躬身询问：“杨先生，吉时将近，为何拦着我们？”
我望着摇曳不定的灵灯，语气郑重：“逝者心意已显，他不愿你们一众亲生子女捧灵送他上山。今日上山送葬，你们全部留在家中，不可跟随队伍前往坟地。”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几个儿女脸色惨白，眼眶瞬间通红。生养一场，临到最后，竟不能亲自送老父入土，心里又愧又酸，止不住落泪。
族老也皱起眉头：“杨先生，哪有子女不送长辈上山的道理？”
“不是不许尽孝。”我解释道，“灵堂守灵、磕头拜祭，在家尽孝一样算数。只是上山引路这一程，亡魂心里不肯接纳，万万不可强违。硬来，丧事必生波折。”
众人低声商量片刻，知道我行仪不会乱说话，只能遵从逝者意愿。可送葬队伍最前面，捧簸箕灵位、肩搭引魂幡的人不能空缺。
族老转头在本家宗亲里面物色，挑中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本家晚辈小伙子，是莫家远房侄子，辈分够，为人稳重，平日里也敬重老爷子。
把那青年叫到灵前。
“今日主家子女留宅，由你代为捧灵引路，代骨肉晚辈送老爷子上山归土。礼数不可怠慢。”
少年连忙跪下，接过孝布披在身上，郑重应下。
我上前叮嘱他规矩：手端簸箕灵位，引魂幡搭在肩头，会有人专门给他打黑伞，上路之后万万不可回头，逢转弯上坡，要朝着棺材方向跪拜呼喊，一路引灵到吉穴。
安排妥当，莫家一众亲生儿女，含泪退到堂屋之内，留在宅院之中，在家跪拜守孝。
院外，海螺已经拿出来，鞭炮堆放整齐。
启灵的时辰一点点临近。
送葬的队伍，即将由这位宗亲少年带头，浩浩荡荡向着后山坟地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