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外,寒风呼啸。
炭火盆爆开一点火星。
片刻沉默后,廉述竖起一根手指,缓缓开口,“一个时辰。”
“老夫只给你一个时辰。”
见姜圣一笑,廉述沉声再言,“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小子折腾出来的东西,是糊弄小孩的玩意儿,可别怪老夫不念昔日情分。”
“你小子,从哪儿来的,就滚回哪儿去。”
“赌坊的债,你小子自己想办法。”
“姜家和廉家的香火情,从此就没了。”
“你可听明白?”
姜圣拱手,道:“晚辈明白。”
廉述起身,拿起长案上的绣春刀,塞到姜圣手中,“拿好你爷爷的刀,别让这刀蒙了羞。”
话音落下。
副将掀开毡帘。
廉述大步走入风雪。
姜圣攥紧绣春刀跟了上去。
述字营军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帅帐往东走,穿过两排营房,绕过一垛子冻硬了的草料堆,就到了匠造营。
说是营,其实就一间大帐。
热气顺着帐顶开的两个口子‘呜呜’往外冒。
副将掀开毡帘。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到处都是通红一片。
十几个工匠赤着上身,抡着铁锤砸个不停。
火花四溅,落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
最里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
堆得满满当当。
角落里还摞着几排木胚,看样子是军弩的弩臂雏形。
只不过粗糙得很,应是还没打磨。
廉述一进营帐,一众工匠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
“老将军。”
“见过将军。”
廉述摆了摆手,指着姜圣,开口介绍,道:“这小子是姜圣,卢龙县的捕快。”
“他说是要给咱们述字营造一件能抵御胡鬼的利器。”
“你们几个,可都是咱述字营的老师傅,都配合着点。”
话音落下。
匠造营安静一瞬。
姜圣则是嘴角一抽。
这话说的,呛火啊
十几个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膀大腰圆络腮胡子占了半张脸的老铁匠,放下锤子,怒哼一声,“啥?”
“捕快来咱营里打东西?还能抵御胡鬼的利器?”
老铁匠上前,打量了一番姜圣。
破袄上满是补丁,鼻尖儿冻得通红,手上有茧,却是握刀磨出来的,跟打铁不沾边。
“老将军,”老铁匠拱手,可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不服气,“您要是送个兵卒来做学徒,咱们绝对没二话。”
“可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敢妄言造利器?”
“这是瞧不起咱匠造营的手艺啊。”
“老将军,咱们这帮人,这碗饭吃了半辈子,还头一回听说,捕快要来咱这儿教打铁。”
话音落下。
另一个瘦高工匠,也接了口,“是啊,老将军,这要是传出去,该说咱述字营的匠造营还得靠外头人指点。”
“要真是名匠,咱也无话可说。”
“可让一个毛头小子来,咱兄弟这脸往哪搁。”
听着一众工匠的抱怨,廉述没接话,而是抱着胳膊往旁边一倚,瞥了姜圣一眼。
至于其中意思可就再明显不过了。
反正牛皮是吹出来了,剩下的,你小子自己圆吧。
姜圣心头苦,却也不抱怨,反而是走到木架子前,拿起一件半成品的军弩弩臂。
入手一摸,姜圣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块榆木胚子,粗刨过了,却既没上油也没上蜡,表面的毛刺还扎手。
而且,弩臂中段靠近挂弦的位置,有一道明显顺着木料纹理裂开的纹。
虽然不深,可一旦装上弓弦,拉力一上来,必然崩断。
这分明就是废品。
姜圣举着弩臂,平静开口,“这些都是废料”
不等姜圣说完,络腮胡老铁匠直接打断他,“怎的?”
“废料就不能用?”
“再说了,库里就剩下这些胚子。”
“你要用就拿去,不用就放下。”
“省得糟蹋东西。”
廉述眉头一挑,却没吭声。
他也看出来这胚子有问题。
可他依旧没说话。
姜圣把裂了纹的弩臂放在一边,走到铁料堆旁,翻了几下,挑出一块巴掌大的熟铁板。
掂了掂分量,还算合适,姜圣又挑了几根细铁条,和一块废旧的铁轮轴残件。
然后,姜圣走到炉前,把熟铁板塞了进去。
风箱拉响。
铁板慢慢烧红,从暗红到亮红,再到隐隐发白。
姜圣抄起一把铁钳,夹住烧透的铁板,放在砧上。
二话不说,抡起锤子,砸了下去。
铛——!
第一锤,火花四溅。
铛——铛——铛——!
姜圣不紧不慢地砸着。
当然了,他的动作谈不上多好看,甚至略显生疏。
可每一锤落下去,力道都稳得不像一个武道一层的毛头小子。
这是无名功法运转时附带的效果。
真气凝练后,姜圣对身体的控制力精细了许多。
络腮胡老铁匠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嘴角挂着不屑之意。
“哟呵,还抡得有点那意思。”
“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话音落下。
旁边的几个工匠,也都凑过来瞧热闹。
可看着看着,这些工匠的冷嘲热讽,渐渐变淡。
因为,姜圣挥锤将近半个时辰,却始终没停顿过一下。
营内老工匠都不见得能锤这么久,还始终保持着相同频率。
由此可见,此子毅力,远超常人。
通红的铁板在锤击下慢慢变薄变平。
姜圣又把铁条夹进炉里烧红,反复锻打。
直到几根铁条被砸得又细又长。
最后,待铁料冷却,姜圣直接用手搓,竟搓出了几根铁丝。
虽然粗糙得很,但不妨碍能弯能折。
络腮胡老铁匠皱起了眉。
“铁丝?”
“这小子要铁丝做什么?”
不怪老铁匠质疑,因为铁丝最大的作用,就是固定营帐。
姜圣谁都没搭理。
相比怼回去的过瘾,姜圣更在意的是时间。
只有一个时辰,决不能浪费。
姜圣把冷却的铁板再度烧红,用钳子折出两个小铁轮的形状,又敲出几根铁骨架。
铛——铛——铛——!
火星乱蹦。
整个匠造营的工匠,全都围了过来,远远看着,却不再有人出言讥讽。
副将凑到老将军身边,压低声音,“老将军,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捕快造兵器,外行指挥内行”
“风雪一停,胡鬼怕是要打过来,营里的箭矢还差两成没补齐”
廉述抱着胳膊,瞥了副将一眼,没好气儿道:“老夫都不急,你小子急什么。”
“闭嘴,看着。”
“再说没用的,小心老夫大嘴巴子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