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温毕衡自然早有考量。
这份假口供既是稳住君心的权宜之计,也是向皇帝献上的忠心。
温毕衡也在京中当了许多年的官了,也大概了解皇帝的性情。
他们这位陛下最喜欢将万事万物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最讨厌被牵制、被欺瞒、被利用。
而他们在前殿借假尸体戏耍郑敦复,其实也是间接戏耍了皇帝。
等皇帝从“贪墨养私”的愤怒中抽离,回过味来,多半会迁怒。
这张“假口供”便是消融陛下怒火的底牌。
温毕衡恭敬地答:
“回禀陛下,这‘死前口供’一事虽然是假,但郑三小姐被鲁国公府所谋害一事是真的,三小姐此刻便在这里,她的所有口供都如实告知了陛下。且微臣在前殿与鲁国公辩驳时,从未明确提及这‘口供’上面的内容,所以,这口供该写什么,应当怎么写,‘害死’郑三小姐的歹人是谁,皆由陛下定夺。”
献完宝,他便低下了头。
赵桓冷哼着笑出了声:
“由朕定夺?”
“是,此事牵扯深广,臣等不敢置喙,只能交由陛下定夺。”
陆云野适时地补了一句,不至于让温毕衡独自承受皇帝的所有猜忌。
但赵桓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怀疑他们的忠诚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两人办得足够漂亮。
尤其是这张由他定夺的“口供”,完全办到了赵桓的心坎了。
若说“潘畅案”上,让他确定了这二人不曾与四座国公府中的任何一座结党,那这件事上,便让赵桓更加确定,这二人在办差方面,有些聪明劲,是两个可用的人才。
“好一个由朕定夺。”
赵桓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有了一分缓和,他这才将视线落回郑知茵身上。
“至于你,郑知茵……”
郑知茵揪住袖子,等她的命数。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既敢假死,也敢欺君,但总归是把这账本送到了朕的手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朕饶你一命。”
郑知茵闻言,揪着的心狠狠地落了下去,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她生怕殿前失仪,赶忙磕头以作掩饰:
“民女叩谢陛下宽宥,民女叩谢陛下宽宥。”
可头磕到一半,她便觉得腰腿发软,头晕眼花,想撑着地板起来,却还是歪了下去。
赵桓蹙眉:
“怎么,这毒还没解干净?”
温毕衡赶忙替她找补:
“郑三小姐得陛下赐予新生,一时间喜不自胜,腿软了。”
因男女之防,他和陆云野都不能伸手帮衬,郑知茵只能涕泗横流地爬起来,她确实是吓软了。
裴小姐给的胜率毕竟只有五成。
她生怕皇帝开口便要把她拉下去斩了,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如今劫后余生,简直连跪都跪不住了。
赵桓瞧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见她瑟瑟发抖、爬了好几次才爬起来的模样,于心底彻底打消了“杀人灭口”的想法。
这样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丫头,早就因这事在自己的亲眷手上死过一回了。
如今,便是再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更不用说对旁人泄密了。
杀了她还会让温毕衡和陆云野唇亡齿寒,没有杀她的必要。
且,此时的赵桓心中生出了一个新的谋划,要斩断太后与赵琰之间的关系,或许还得借这郑知茵一用。
赵桓直接对温毕衡道:
“既然方才已经开棺验过尸了,那这件事便尘埃落定了。郑知茵还活着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你且将人带回开封府藏好了,若是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
温毕衡立刻应“是”。
艰难地跪回去的郑知茵也跟着磕头:
“民女谢过陛下。”
赵桓又看向陆云野:
“你抓的那十个私兵,关在哪了?”
陆云野答:
“回禀陛下,人已经秘密运回殿前司的地牢,没有惊动旁人。”
“好,也不必告知魏德海,这事你先秘密地审,绝不能让人死了。”,赵桓想了想,又问,“那些未盖官印的刀刃呢?”
“陛下放心,皆已收到地牢中,由微臣的副官统领韩振看管,绝不会泄露。”
赵桓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将眼神落到桌几上的“账簿”和“口供”上面。
“这两样东西,朕心中有数了。既然郑知茵人在这里,那郑敦复在开封就搜不到什么,待他回来,便将这案子了结吧。”
“微臣遵旨。”
陆云野和温毕衡齐声回答。
郑知茵却忍着恐惧,小声求了句:
“陛下,民女的幼弟幼妹尚在开封府中,若被鲁国公搜出来带回国公府,恐有性命之忧……”
赵桓于是又道:
“温毕衡,这事你去办,找个由头把那两个孩子扣下,与郑知茵一起,藏在你那开封府吧。”
郑知茵闻言松了一口气。
温毕衡再次叩首:
“微臣遵旨。”
……
一个时辰后,郑敦复随元思祥空手而归。
开封府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哭成泪人的郑宇轩和郑知心,他什么都没找到。
郑敦复要将郑宇轩和郑知心送回鲁国公府,元思祥略作阻拦:
“鲁国公,陛下和诸位大人还在议事殿等候,还是先做正事。”
“正事”便是“确认郑知茵的生死”。
没找到活人也没找到第二具尸体的二人,自然没能确认郑知茵的生死,这两个小孩便被当作“证人”,带去了议事殿。
但郑敦复对此事仍有疑窦,返回议事殿的路上,他便在心中打好了腹稿,他想,他就该揪着“温毕衡将人打死后不敢承认”这一点去说,而不是扯什么下毒不下毒,下了什么毒。
只要咬死这一点,让皇帝下旨全城搜人,总能有结果。
可出乎郑敦复意料的是,当他再次返回议事殿时,皇帝已经没影了。
许崇砚站出来,代为主持了这件事:
“鲁国公,既然仵作所查验的尸身与开封府出具的记录对得上,温大人的供述和这两位少年孩童的供述也对得上,你也没在开封府寻到活的郑三小姐,那这件事便没什么可以再议论的了。”
“下毒之事或需再查,但郑三小姐的死是板上钉钉了,这事便就此落定吧。”
郑敦复不服:
“能否就此落定,许大相公恐难决断,臣要见陛下。”
许崇砚语气和缓地回:
“这便是陛下的口谕。”
郑敦复于愕然中,收了声,他当即意识到,有什么事在暗中发生了。
这件事,或许要失控了。
郑敦复没了与温毕衡缠斗的心思,他带着诸多疑虑回到鲁国公府,马不停蹄地派人给瑞王和贤妃送去了消息。
当然,当鲁国公府的耳目奔向瑞王府、奔向宫墙时,赵桓提前派去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鲁国公府有所行动的消息也同时被送到了赵桓手上。
皇城再次陷入了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瑞王府的马蹄。
“郑知茵之死有疑”这事,让赵琰立刻意识到,裴庾欢在耍他。
她向他献上忠诚的那一日,供出了开封府中发生的一切,其中就包括郑知茵的死状,以及温毕衡和陆云野为了避祸而做的谋划。
他想过这个女人可能会耍花招,只是眼见她乖巧地入了他的别院,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便暂且信了她一筹。
她婢女的命和她自己的命都在他手上,她怎么敢视死如归?
可赵琰没想到,自己竟还是被她摆了一道。
他并不愤怒,但他要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做出了怎样的谋划。
虽然可惜,可若她不能为他所用,那他就只能送她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