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陆衡。”

萧承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哪两个字?”

“陆地的陆,权衡的衡。”

“权衡。”

萧承岳像是觉得有意思。

“你倒真会权衡。”

没人敢接这句话。

陆衡却道:“只是粮少,不得不算。”

萧承岳转身进军仓。

他没有坐,也没摆主将架子,只让何进文把最新仓册、城中军册、明日各营用粮单全拿来。

桌上很快堆了五六册账。

“你刚才说,黑石渡明日上午还有一批。”

“如果郑校尉今晚能守住渡口。”

郑魁道:“守得住。”

萧承岳看了他肩上的箭伤一眼:“你先去包扎。”

“不碍事。”

“滚。”

郑魁笑了一声,真走了。

萧承岳这才看向陆衡。

“后日大车队能到多少?”

“原本两千石上下。”

“原本?”

“失踪十二车,昨夜又烧了四车,路上损耗还没完全清。”

“所以你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军中报数,最忌不知道。”

陆衡摇头:“我觉得最忌讳的是不知道却硬报一个数。”

何进文低头盯着脚尖。

这年轻人是真不知道怕。

萧承岳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陆衡也不客气。

他把地图铺开。

“第一,北原现有能立即支用的粮,连今晚入库一起,大概一千两百石出头。”

“第二,黑石渡北岸还有两百多石,南岸还有粮,但过渡速度受水和牲口影响。”

“第三,大车队走平泽口,理论上后日能到。但敌人已经知道青松桥断了,也知道我们必须绕路。所以大车队一定会被盯。”

萧承岳问:“一定?”

“如果我是朔戎,我不会把兵浪费在城墙上。”

“那你会做什么?”

“烧粮。”

仓里一下静了。

萧承岳手指轻敲桌面。

“继续。”

“北原城墙坚,朔戎短时间啃不下来。但只要粮断,守军自己就会乱。今天西门已经证明了。”

何进文脸色有些尴尬。

“所以接下来真正要守的不是一座城。”

陆衡手指沿地图往南划。

“是从青河到北原的这条线。”

“青松桥、黑石渡、狼背岭、平泽口,每一个点都能让粮断。”

萧承岳问:“你想让我分兵守每一个点?”

“不。”

“为什么?”

“兵不够,而且敌人会换地方。”

“那怎么守?”

“别守一条线。”

陆衡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做三处临时转运点。”

“粮不要从青河仓一次拉到北原。先把粮压到三个点,再分不同的路往前送。”

萧承岳皱眉:“粮分散,更容易被抢。”

“但抢掉一个点,另外两个还能送。”

“如果敌军集中打一处?”

“那一处就丢。”

何进文忍不住:“丢粮?”

陆衡点头。

“比全丢强。”

萧承岳没说话。

他是带兵的人,对“集中兵力”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骨头。

陆衡的思路却恰好相反。

不是为了赢一场战斗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

而是为了保证整个补给体系不会被一次打死,主动允许局部损失。

“还有呢?”萧承岳问。

“每个转运点只存两日周转粮,不囤大仓。路线每天换。大车只走后段,前段改骡驮和小车。军用粮车和商车混行,撤掉能暴露军粮的旗。”

“军粮无旗,沿途关卡怎么放?”

“统一换通行木牌。”

“谁发?”

陆衡停了一下。

“得有人统一发。”

萧承岳看着他:“你?”

“谁都可以。但必须只有一个口径。”

这句话已经不是一个押粮书吏该说的了。

何进文忍不住看向萧承岳。

军粮牵扯军储司、地方仓、各营粮官、驿站和沿路县衙。要统一调度,等于把手伸进好几个部门。

陆衡没有这个身份。

更没有这个权。

萧承岳却没有立刻否定。

“你需要多少人?”

陆衡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不是问他“你凭什么”,而是问“你需要什么”。

“先要三百民夫。”

“三百?”

“不是全拿来背粮。五十人修路,五十人装卸,五十人跟车,五十人做中转,另外一百备用。”

“兵呢?”

“六十。”

“六十够什么?”

“护转运点,不打硬仗。”

“马?”

“一百匹骡马,能从军中借多少算多少,不够就向商号租。”

何进文小声道:“现在商号不会便宜。”

“那就给他们稳定生意。”陆衡道,“只要不一次拿死价,他们会来。”

萧承岳又问:“钱呢?”

这次陆衡没立即答。

因为钱真是问题。

他答应民夫的钱牌还没兑现。

一路上用粮换带路、换时间,也都必须入账。

如果第一批承诺都兑现不了,下一次再让人跟他走,就不会有人信。

“先把欠民夫的钱付了。”陆衡说。

萧承岳似乎没想到他先提这个。

“多少?”

“不多,按牌算。”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明天还要他们走。”

萧承岳微微眯眼。

陆衡解释:“今天他们肯多背粮,是因为我说到了北原能换钱。如果到了以后军中说‘以后再给’,那我明天说什么都没用了。”

萧承岳看向何进文。

“有这回事?”

何进文点头:“南哨接粮时,确实看见不少民夫拿木牌。”

“多少钱?”

陆衡把账报出来。

萧承岳听完,直接道:“双倍。”

陆衡一怔。

“将军,不必双倍。”

“为何?”

“规则说多少就是多少。突然多给,下一次所有人都会等着加价。”

萧承岳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

“你连赏钱都嫌多?”

“我嫌没有规则。”

萧承岳笑意慢慢收住。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小吏在意的是什么。

不是粮本身。

不是钱本身。

甚至不是一趟能不能立功。

他在意一件更难说清的东西——

下一次还能不能照样做。

“何进文。”

“在。”

“按牌付钱,一文不少。”

“是。”

“郑魁回来后,从他手下抽六十人给陆衡。”

何进文猛地抬头。

“将军?”

萧承岳没有理会。

“民夫三百,由军仓和城中征调,不许强抓,按工给粮给钱。”

“骡马先从后营调六十匹,剩下的陆衡自己想办法。”

陆衡也有些意外。

“将军准备让我做什么?”

“你不是说这条粮线不能只靠一条路?”

“是。”

“那你去做。”

萧承岳从腰间摘下一块黑木令牌,放到桌上。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运”字,背面是北原军印。

“这不是官职。”

“你还是青河军储司的小吏。”

“但从今日起,北原境内运粮、转运、临时征用车马,你可以持此牌直接找各营和驿站。”

“遇到正七品以上官员,这牌没用;出了北原辖地,这牌也没用。”

“别以为拿了它就能横着走。”

陆衡伸手拿起令牌。

很轻。

但他知道,这块牌意味着什么。

昨天以前,他连让民夫卸一袋粮都得看孙大有脸色。

现在,他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能执行计划的权力。

不是因为穿越。

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三百七十六石粮走过了狼背岭。

二百八十九石粮骗过了白杨坡的敌骑。

是因为北原的人今天吃到了饭。

“还有一个条件。”萧承岳说。

“将军请讲。”

“我不要听你说能不能。”

萧承岳盯着地图上的南线。

“后天日落之前,我要再看到一千五百石粮进北原。”

何进文脸色一变。

这几乎等于让陆衡把当前所有问题在两天内重新梳顺。

陆衡没有马上答应。

他问:“包括失踪的十二车吗?”

萧承岳看向他。

“你有线索?”

陆衡从袖里拿出那块车牌。

“可能在崔家的长丰栈。”

何进文吸了一口气。

“崔定山不好碰。”

萧承岳却只问:“有证据吗?”

“还没有完整证据。”

“那就先找证据。”

“如果粮真在里面?”

“拿回来。”

“崔家若说那是他们买的?”

“军粮私卖,买卖双方都该死。”

萧承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但你记住。”

“我让你管的是粮路,不是查案。”

“别为了十二车粮,把后面两千石丢了。”

陆衡心头微震。

这正是他一路上坚持的判断。

终于有人和他站到了同一个目标上。

“明白。”

萧承岳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衡。”

“在。”

“你今日送进来的粮,只够北原喘一口气。”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朔戎不会给我们第二口气。”

萧承岳走进夜色。

军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大石这才凑到陆衡旁边,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块黑木令牌。

“这东西厉害?”

“在北原,勉强有点用。”

“那你现在算官了?”

“不算。”

“还是小吏?”

“还是。”

韩大石乐了。

“还是小吏,却能管三百个人?”

陆衡也看着那块令牌。

昨天他只有一本粮册。

今天,他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运粮队。

三百民夫。

六十军士。

六十匹骡马。

还欠四十匹。

以及——

两天之内必须送到北原的一千五百石粮。

他把令牌系在腰间,重新摊开地图。

“韩大石。”

“在。”

“别休息了。”

“啊?”

“去把今天跟我们翻狼背岭的人找回来。”

“干什么?”

“问他们明天还敢不敢跟我走。”

韩大石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

“这次给多少?”

陆衡看向军仓外重新亮起来的灯火。

“按规矩给。”

“一个子都不少。”

北原城的夜还很长。

但从这一刻起,那条从青河仓通往北原的粮路,不再只是一条地图上的线。

它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负责让它不断的人。

陆衡。

一个押粮小吏。

而两日之后,他要让一千五百石粮,穿过敌骑、断桥、商号和人心,准时出现在这座城里。

举报本章错误( 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