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要进城。
守门不放。
“我是广通行主事,里面说的是我的粮!“
校尉只认军令。
陆衡没有让郑魁拔刀,也没有亮运字牌强闯。
“把我们的粮停在城外。“
韩大石急了:“又停?“
“停。“
“差一百多石!“
“坏粮一旦进城,一千五百石全会变成罪证。“
他让所有粮队原地卸下,按批次分开。
广通行两百石一堆。
青河筛验粮一堆。
磨坊新过河粮一堆。
然后派人叫何进文出来。
何进文半个时辰后才到,脸色难看。
“腹痛的有多少人?“
“七十多个。“
“哪个营?“
“西营和伤营都有。“
“吃的是哪批粮?“
“有人说是今晨发的商粮。“
“有人是谁?“
何进文一怔。
陆衡继续问:“军仓发粮有领粮记录。把记录拿来。“
城门外不是查账的地方。
但这一次,账能救命。
何进文很快把领粮板和底册拿来。
今晨广通行两百石确实入过一部分仓,却还没有发到西营。
最先发的是昨夜筛验后的青河粮。
“那为什么说商粮?“
苏晚棠冷冷问。
何进文脸色更难看。
“有人在营里传。“
“谁传?“
“不知道。“
陆衡道:“先看病人。“
他不是大夫,不会装懂。
军医被请到城门内侧。
七十多人腹痛,但没有高热,也没有明显中毒症状。
有人吐,有人只是拉肚子。
军医判断更像吃了坏食或生水。
“粮有没有霉味?“
“有几个说有。“
“把他们吃剩的粥拿来。“
粥底很快送到。
苏晚棠只闻了一下就皱眉。
“这不是我家的粟。“
“你凭什么认?“
“广通行这批是新粟,颗粒偏黄。这个颜色发灰。“
陆衡让人取城外广通行的粮,当场煮一锅。
再取青河筛验粮煮一锅。
两锅摆在一起,差别不算明显。
但军医尝过后指出,病营剩粥有一股淡淡酸味。
不是霉粮本身。
更像煮好后放久了。
何进文忽然想起什么。
“西营昨夜领粮晚,伙房说柴不够,粥是半夜煮的,今早继续吃。“
“伤营呢?“
“伤营也从西营临时调过一桶。“
线连上了。
七十多人不是吃了广通行的粮。
而是吃了西营放了一夜的粥。
可有人故意把“腹痛“和“商粮“绑在一起传。
目的不是食品安全。
是让城门关闭,让陆衡最后一批粮进不来,同时打击给他提供骡马和商粮的苏晚棠。
“谁最先报到将军府?“
何进文查了一圈。
答案让所有人都沉默。
西营辎重营副尉,梁绍。
杜三成的直属上官。
郑魁当场就要抓人。
陆衡却先让军医把结论写下来,又让西营伙夫、伤营领粮人分别画押。
不是为了文书好看。
是为了让城门现在就能开。
午后未时,禁粮令解除。
广通行的粮被当场抽检后放行。
苏晚棠站在城门下,看着第一队骡进入北原,忽然道:“你若今日只想着证明我的粮没问题,会来不及。“
“所以先证明是哪批人吃出了问题。“
“有区别?“
“很大。“
陆衡道,“证明你无罪,需要查所有可能。证明这道禁令不该继续,只需要证明腹痛与城外这批粮无关。“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总在算最短的路。“
“路太长,人会饿死。“
申时,一百零八石入城。
一千五百石目标只差最后不到五十。
何进文在仓门口亲自数袋。
韩大石已经开始笑。
“还剩四十六石!“
最后一队二十匹骡就在南门外。
每匹两石多。
只要进门,任务完成。
就在这时,城北响起号角。
一长两短。
敌袭。
不是探骑。
城头很快传下军令。
朔戎约八百骑突然出现在北原东北,左骑营正在回撤,东营全部上城。
南门也必须立刻关闭,防止敌军绕袭。
“粮队就在门口!“韩大石大喊。
守门校尉脸色铁青。
“军令,关门!“
沉重城门开始合拢。
陆衡看着门外那二十匹骡。
四十六石。
只隔着一道门。
却进不来。
萧承岳的期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郑魁从城头冲下来。
“秦都尉回来了!“
“人呢?“
“还在城外。“
“多少骑?“
“不到三百。“
陆衡心头一沉。
左骑营出城时远不止这个数。
“他们缺粮吗?“
“缺。“
“伤兵呢?“
“很多。“
郑魁喘了口气。
城门关闭后,外面的粮队也开始骚动。有人听见“霉粮害军“的喊声,担心自己押的粮真有毒,几个民夫甚至想把袋子丢下离开。陆衡没有强留,而是让三批粮各开一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淘洗、煮粥。先让军医和广通行伙计验,再让愿意的人自己尝。
韩大石端起第一碗就喝,被陆衡按住。
“等军医。“
“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
陆衡不允许用一个人的胆子替代检验。军医确认无明显霉变后,他自己才吃了一口。民夫见他吃,骚动渐渐平息。
苏晚棠却一直冷着脸。她告诉陆衡,军粮买卖最怕名声。一旦“广通行卖霉粮“的话传回青河,哪怕最后查清是假的,别的军仓也会压价,普通客商更会避开。她损失的可能不是两百石,而是几年信用。
“所以这件事不能只在将军府里澄清。“她说。
陆衡同意。禁令解除后,他要求何进文把军医结论和三批抽检结果直接贴到军仓外,同时写明腹痛来自西营隔夜粥,暂未发现广通行商粮异常。何进文担心公开军中丑事,陆衡只说不公开,谣言就会替他们公开另一个版本。
告示贴出不到半个时辰,城里的骂声果然变了方向。有人开始骂西营伙房,有人骂造谣的人。苏晚棠却没有因此高兴,只盯着“暂未发现异常“几个字看了半天。
“你连替我说句好话都这么谨慎?“
“我只能写查到的。“
她最终点头:“这样反而更值钱。“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利益之外,对同一件事形成真正的默契:信用不是别人替你吹出来的,而是经得住查。
禁令解除后,陆衡没有让所有粮一窝蜂进门。他先放一队二十匹骡,确认军仓接收、抽检、卸载都恢复正常,再放第二队。韩大石嫌他太慢,陆衡却担心城内命令反复,若三百石全堵在门洞,一道新令下来就会把南门彻底塞死。分批进门看似保守,却让城门始终能在半刻内关闭。后来北边号角响起时,守门校尉才发现,粮队没有堵住门道,城防部署没有被拖慢。
何进文后来查到,最早喊“广通行霉粮“的是两个西营杂役。等军士去找,人已经不见。住处只剩几枚崔氏粮号常用的兑粮竹筹。竹筹本身不能定罪,却再次把线索拉回崔家。苏晚棠把其中一枚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随后还给郑魁。她没有要求陆衡替广通行报复,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和崔家的账,也不只是生意账了。“陆衡没有接话。合作若从共同利益开始,往往也会被共同敌人推得更深。
这条新规矩当天就被写到转运木牌最下方。陆衡没有要求所有人理解缘由,只要求队头能照做。乱局里,能被重复执行的简单办法,往往比一套漂亮却没人记得住的章程更有用。
“更麻烦的是,朔戎追在他们后面。“
城门外的四十六石粮,突然不再只是完成任务的最后一个数字。
它正好挡在一支败退骑营和八百朔戎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