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照妖镜映,盛世寒光

只因为,在赘婿眼里,这大唐的天子,也就是他生意场上一个可以被宰割的大主顾罢了。

李隆基慢慢睁开眼睛,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继续养着。”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要一字不差的知道。”

“一个字,都不许漏。”

高力士躬身:“老奴,遵旨。”

……

府里锦衣玉食,好吃好喝的供养着,林秀养了半个多月,原本凹陷的脸颊也变得圆润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有点读书人的白净样子了。

可养着养着,他那颗贪财的心又开始不安分了。

那九十两的尾款还挂在账上没有结清。

还有他呕心沥血所编写的那本“科举宝典”,厚厚一叠,正愁没有地方去卖换钱。

这么大的一个金主天天供着,自己在府里吃白饭,睡大觉,多不好意思。

得出去跑跑业务,多挣点钱,才不愧于人家的看重!

一天早上,林秀特意换上府里新做的干净衣服,把那本“宝典”放在怀里,昂首挺胸的向府门走去。

“公子留步。”

门口的两个护院马上不动声色的挡在了他的面前,态度非常客气,挑不出一点问题。

“贵人有令,说最近外面不太平,请公子安心在府中休养。”

“外面能有什么不太平的事情?”

林秀很不高兴,伸长脖子向外看。

“我就去松鹤楼卖两首诗,谈笔小买卖,中午一定回来,不会耽误事情的。”

“公子恕罪。”

那护院的态度更加恭敬,腰也弯得更低了,但是挡在门口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两尊石像。

“贵人的意思就是,万万不能让公子出去冒半分险的。”

林秀被两堵“人墙”结结实实的堵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挠了挠头,心里那根弦,也跟着微微拨动了一下。

不对劲啊。

这肥羊,为什么把我看得比他家的银库还要紧呢?

出个门都不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他想清楚,自己就已经先一步把这根弦按住了。

哦~!

他拍了拍脑袋,突然明白了。

我懂了!

这肥羊,是害怕我被别人挖墙脚啊!

我这么大的本事,诗写得惊天动地,对时局也看得非常透彻,在哪里都是抢手的香饽饽。

他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养着我,置办府邸,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当然害怕我一出去,就被别的有钱人或者名门望族半路截胡,给抢走了!

这是把我和宝贝疙瘩一样藏了起来!

正常,太正常了!

要是我,我也这么干!

这样一想,林秀不但释怀了,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被别人稀罕是件很得意的事。

“行吧行吧,那我就不出去了。”

他大度的摆了摆手,背着手,慢慢的走回去了。

“金主这份护犊子的心意我明白,也领了。”

两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松了一口气,背上也松快多了。

看到林秀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两个人心里都嘀咕了一句:这位爷,是真傻,还是真通透?

……

府墙之外,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歌舞升平。

可这繁华的表面之下,实际上已经暗流汹涌,波涛汹涌。

边镇的军报一封接一封的飞入皇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安禄山“进献祥瑞”的车队一辆接一辆的开进了长安城。

奇珍异兽,金玉珠宝不断的往皇宫里送,把满朝文武都高兴得眉开眼笑,交口称赞他“忠心可嘉”。

但是,潜伏在范阳的密探却带回了完全相反的消息。

范阳,平卢等地的军队经常调动,日夜操练;粮食,草料等物资堆积如山,只进不出。

表面上十分恭敬,实际上却是磨刀霍霍。

在朝廷上,众大臣仍然沉浸在颂圣的美梦当中。

“安节度使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边境的城镇很安全,四方的少数民族也都归顺了,这些都是由于陛下的圣德感召所导致的!”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心里却是一寸一寸的发冷。

将相不和,外重内轻。

这八个字就是那赘婿在马车上,在府中翻来覆去,掰开揉碎了讲了无数遍的东西。

当时他嗤之以鼻,只认为这是市井狂徒的危言耸听。

但是到现在为止,每一桩,每一件事都准确无误的应验了!

退朝之后,李隆基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待在勤政务本楼里。

宽大的紫檀木案头上面并排摆着两摞东西。

一摞,是满朝公卿上呈的奏折。每个人都引经据典,字字花团锦簇,每句话都在为这盛世描金添彩。

另一摞,是那赘婿的密报。都是些不能登大雅之堂,上不了台面的“市井闲话”。

李隆基将这两摞内容截然不同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份一份的反反复复对照着看。

蜡烛燃烧了一寸又一寸。

他看的时间越长,心里就越发觉得恐怖,寒冷。

满朝朱紫,衮衮诸公,锦绣文章里写的全是自欺欺人的假话。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乡下赘婿,在那些粗俗的闲话中所说的,却都是刀刀见血的真实情况。

李隆基坐了很久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通了。

这个林秀,并不是什么奇才祸胎。

他是一面镜子。

一面纤毫毕现的照妖镜。

他随便一站,随口一说,就照出了满朝文武醉生梦死的样子,照出了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一根根早已腐烂生蛆的骨头。

“照妖镜……”

李隆基看着桌上的那摞密报,低声自语。

他端起旁边已经温热的茶,小啜一口,试图平息心中澎湃的情绪。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高力士捧着一份刚刚快马送来的密信,躬身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急报。”

李隆基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把这件事当成是府中那赘婿所说的“闲话”,随便接过来之后又随意的看了一遍。

这一眼看去,他就呆住了。

密报上清楚的写着,在半个月之前,那赘婿曾对府中的“下人”随口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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