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验货

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程文谦约沈满仓在劝业场对面的一间西餐馆见面。

沈满仓到的时候,程文谦已经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份账单,正拿笔在上面划拉。

“沈先生,坐。

“程文谦把账单推过来,

“我听说你是账房先生出身——这是今早的账,你替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沈满仓接过账单,扫了一眼——一份西餐账单,前菜、汤、主菜、甜点,一共四道,加一瓶红酒,合计九块七角。

“没毛病。

“他说,

“菜价是劝业场这一带的行情,酒略贵了些——可程先生坐的是雅座,贵几毛钱,合理。

“程文谦笑了:“账算得清。那我再问你——这家馆子,生意好不好?

“沈满仓一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西餐馆里坐了六成客人,侍者来回穿梭,后厨方向传来煎牛排的滋滋声。

“好。

“他说,

“午市没到就坐了六成,说明回头客多。这家馆子,生意红火。

“红火就好。

“程文谦说,

“红火的馆子,账上容易做手脚——客人多,流水大,多记一笔少记一笔,没人看得出来。

“沈满仓心里微动。程文谦这不是在验账,是在教他——

“红火的地方,账好藏

“。他抬眼迎上程文谦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程先生是说——津门站最近≈39;生意≈39;太好,账上,也有人做了手脚?

“程文谦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先生,我昨儿去书场,听了一场书。苏先生说了一段《杨家将》,说到≈39;阵前传书≈39;那一折,我听着——有意思。

“沈满仓心里一紧。苏玉簪昨晚说的不是《包公案》吗?什么时候改回《杨家将》了?

“程先生记错了吧?

“他笑了笑,

“苏先生最近说的是《包公案》,≈39;铡美案≈39;那一折。

“是吗?

“程文谦放下咖啡,

“那我听岔了。可能是我去得晚,前面那场没听全。

“他话锋一转:“对了——昨儿夜里,我在书场后巷,瞧见一个人,在苏先生的化妆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衫,看着眼熟——后来我一想,那不是沈先生吗?

“沈满仓心头一凛。程文谦昨儿看见他了——看见他站在巷口,看见他没有上前。

“是沈某。

“他坦然说,

“沈某昨儿确实去过书场,想跟苏先生说几句话。可瞧见程先生在里面,沈某不便打扰,就回了。

“哦?

“程文谦笑了笑,

“沈先生跟苏先生,很熟?

“说书听书,认识几年了。

“沈满仓说,

“沈某没事爱听书,苏先生的书,听着解乏。

“程文谦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放下杯子,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昨儿问你的问题——津门站的内鬼是谁,你想明白了吗?

“沈满仓早有准备。他斟酌着说:“程先生,沈某想了一夜。去年冬天津门站三次行动扑空,账目又恰好由苏先生代管——这账,表面上看,苏先生嫌疑最大。

“表面上看?

“可沈某觉得,正因表面太顺,反倒不像。

“沈满仓说,

“内鬼做事,讲究藏。真内鬼,不会让自己恰好≈39;管账≈39;的时候出事——那太打眼了。除非——这内鬼,想借≈39;管账≈39;的名头,栽赃别人。

“程文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说,内鬼不是苏玉簪,是有人故意让账目指向她?

“沈某不敢断言。

“沈满仓说,

“可沈某替秦站长理过账,账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有人记错,是有人故意记错。故意记错的人,账面上,永远像好人。

“程文谦沉默了很久。窗外,阴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沈先生,

“他终于开口,

“你这番话,说得在理。可有个问题——你说内鬼是≈39;故意让账目指向苏玉簪≈39;,那这个人,得知道去年冬天,账目是苏玉簪代管的。这事,津门站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你知道,我知道,秦朗知道。你说,还会有谁知道?

“沈满仓一怔。程文谦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知道苏玉簪代管账目的人,只有站内核心。那栽赃的人,必然是站内核心之一。

“程先生是说——内鬼,就在站内核心这几个人里?

“我没说。

“程文谦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只是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沈先生,我下午去码头转转,晚上还去书场听书。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沈先生,我昨儿在书场,听见一句闲话:说关外有个≈39;烂算盘≈39;,算账算得精,日本人正到处找他。这话——是你让苏先生说的吧?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笑着:“程先生这话,沈某听不懂。苏先生台上说书,说些什么闲话,沈某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就好。

“程文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先生,有些谎话,说一次是饵;说多了,就成把柄了。你好自为之。

“他推门走了。沈满仓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程文谦知道他让苏玉簪放风

“烂算盘在关外

“——他连这个都知道。这说明,程文谦来天津之前,就已经把

“烂算盘

“近期的动作,查了个底朝天。

“督导专员。

“沈满仓低声说,

“你是来验收的,还是来——抄底的?

“他起身结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账单。九块七角,前菜汤主菜甜点,加一瓶红酒——程文谦请的这顿饭,菜单是账,话里全是钩子。账房先生会算账。可这顿饭的账,他一时,还算不透。夜里,沈满仓坐在估衣街酱菜铺的灯下,把白天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捋。程文谦的每一句话,都像剥笋——剥一层,还有一层。

“老钱,

“他忽然开口,

“你说,华北区派个督导专员下来验人,为什么验到我头上?我是暗线,暗线讲究藏,华北区应该知道,越是验,越是把暗线往明处推。

“钱串子想了想:“也许——华北区就是想让他把你往明处推?

“推出来做什么?

“推出来,

“钱串子压低声音,

“好让日本人知道,≈39;烂算盘≈39;是军统的人?

“沈满仓手里的笔一顿。他抬头看着钱串子:“你是说——华北区想借我,做一笔≈39;引蛇出洞≈39;的买卖?

“我不知道。

“钱串子说,

“可那程督导,一来就查账、查人、查书场——他查的,全是≈39;烂算盘≈39;身边的人。他不像是来验你的,倒像是来——找你的破绽的。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华北区要是真想弃了我,一道命令就够了,犯不上派个督导专员来演这一出。他这么费劲地找我破绽——说明华北区还没打算弃我,他们是想——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值不值得保。

“沈满仓说,

“程文谦昨天说,华北区给他的授命是≈39;可用则用、不可用则除≈39;。他今天验我的账、验我的话、验我的反应——他是在打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分高不高,不在我——在于,他回去怎么报。他要是报≈39;可用≈39;,我就是华北区的功臣;他要是报≈39;不可用≈39;——

“会怎么样?

“不可用,则除。

“沈满仓说,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沈满仓望着那团火,声音很轻:“所以我得让他,把分打高。可问题是——他今天问我,≈39;知道苏玉簪代管账目的人,还会有谁≈39;。这个问题,我怎么答,都不对。

“钱串子一愣:“怎么不对?

“我要是说≈39;不知道≈39;,他嫌我笨——站内核心就这几个人,我说不知道,是装傻;我要是说≈39;秦朗≈39;,他疑我栽赃站长;我要是说我自己——他说我此地无银。这个问题,问得刁。

“那你怎么答?

“我没答。

“沈满仓说,

“我给他绕了个弯——说内鬼是≈39;故意让账目指向苏玉簪≈39;。他要是真信,就会去查≈39;谁有动机栽赃≈39;;他要是不信,就会觉得我在护着苏玉簪。

“钱串子咂舌:“那你到底是护,还是不护?

“护。

“沈满仓说,

“苏玉簪是我的人,我不护她,谁护她?可我不能让程文谦看出来我在护她——护得太明显,就是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声音很轻:“程文谦是个会算账的人。我跟他,算的是同一本账——谁先算错一步,谁先出局。

“窗外,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合上眼,心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程文谦下午去了码头,晚上还去书场。他在码头查什么?他在书场,又等什么?明天,也许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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