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市茶楼二楼,秦朗已经在了。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沈满仓上楼时,他正盯着窗外的街面出神,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满仓,来了。坐。
“沈满仓落座,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站长,老田那边,我摸到了一条线——去年冬天,码头改道,是一个穿灰棉袍的先生定的。那先生替一个≈39;秦先生≈39;办事,钱走三浦洋行的账。
“秦朗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秦先生?
“
“是。
“沈满仓盯着他,
“站长,去年冬天,您跟三浦洋行,有过往来吗?
“秦朗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满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那个≈39;秦先生≈39;,是我。
“沈满仓没有接话。
“我秦朗,跟三浦洋行,没有往来。
“秦朗说,
“可我手底下,有个人——秦记药行的账房,也姓秦,叫秦四。去年冬天,码头上的药材进出,是他经手的。
“沈满仓心里一动:“秦四?
“
“秦四是我同宗,跟了我十几年,账目上从没出过错。
“秦朗说,
“去年冬天,码头改道那两回,秦四确实去码头送过药单——可他送的是寻常药材单,跟改道,没有关系。
“
“站长,您怎么确定没关系?
“
“因为改道那两回,
“秦朗压低声音,
“我事后查过——秦四那两天,都在药行里盘货,没出过门。调度房值更簿上记的≈39;秦记药行送药伙计≈39;,是药行的学徒二顺,不是秦四。
“沈满仓一怔:“那学徒二顺——
“
“二顺那孩子,我也查过。
“秦朗说,
“他去年冬天,确实替秦四跑过码头,送过几回药单。可他一个学徒,没有胆子也没有本事,让码头改道。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站长,那二顺,现在还在药行吗?
“秦朗的目光,微微一凝:“上个月,二顺辞了工,回乡下老家了。
“
“辞了工?
“沈满仓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
“
“九月初。
“秦朗说,
“他说老家老娘病了,要回去照看。我准了他的假,给了他三个月的工钱。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九月初辞工——那是程文谦来天津之前。二顺在程文谦来之前,就离开了药行。
“站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二顺是学徒,他进调度房递药单,本来不稀奇。可他偏偏在≈39;改道≈39;那两天去过码头,又偏偏在程文谦来之前辞了工——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就太巧了。
“秦朗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二顺有问题?
“
“我不知道。
“沈满仓说,
“可程文谦手里攥着调度簿,他迟早会查到≈39;秦记药行≈39;这四个字。他要是顺着二顺查下去——查到一个九月初辞工的学徒,他会怎么想?
“秦朗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满仓,你说怎么办?
“
“先把二顺找回来。
“沈满仓说,
“他是证人,也是靶子。他要是真有问题,程文谦找到他,就是握住了一把刀;他要是没问题,咱把他找回来,放在眼皮底下,程文谦就无从下手。
“秦朗想了想:“二顺的老家,在静海乡下。我让韩二刀跑一趟。
“
“别让韩二刀去。
“沈满仓说,
“韩二刀太显眼。让于三娘的人去——他们跑码头跑惯了,寻人有一手。
“秦朗点点头:“行。你安排。
“两人又对了几句,秦朗忽然压低声音:“满仓,还有一件事——程文谦昨儿去了伪警察局,见了周德昌。
“沈满仓心里一紧:“周德昌?他见周德昌做什么?
“
“周德昌派人递了话,
“秦朗说,
“说华北区的程先生,想调沈满仓在伪署的旧档案——平账案、黑账案,那些卷宗,他都想看。
“沈满仓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瞬。平账案、黑账案——那是他在伪警察局发家的旧账。那些卷宗里,记着他怎么替周德昌平账、怎么查出李福之死、怎么把黑账递到军统手里。
“程文谦要调我的旧档,
“沈满仓低声说,
“他是在查我——查我在伪署的底细,查我跟周德昌的关系。
“
“他为什么查你?
“
“他信不过我。
“沈满仓说,
“他是督导专员,职责是验人。验人,就要查底。我要是经不起查——他回去报≈39;不可用,则除≈39;,我就完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要不要我托人,把伪署的卷宗压一压?
“
“压不住。
“沈满仓说,
“周德昌那个人,您也知道——贪财怕事,两头讨好。程文谦给他好处,他就会把卷宗递出去。与其压,不如——改。
“
“改?
“
“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满仓说,
“程文谦要查的,无非是≈39;沈满仓在伪署,到底做过什么≈39;。那就让他查到一个≈39;清清白白、只懂算账≈39;的账房——他查到的,都是我让他看到的。
“秦朗看着他:“你有把握?
“
“账房先生,
“沈满仓笑了,
“最拿手的,就是改账。
“两人谈完,已是入夜。沈满仓走出乌市茶楼,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程文谦那边,又出新动静了——他今儿下午,让客栈伙计传话,说明天想再见你一面。
“
“见我?
“
“是。
“钱串子说,
“他说——≈39;调度簿上那行铅笔字,我认出来了。想请沈先生来参详参详。≈39;
“沈满仓的脚步,微微一顿。铅笔字——他故意留的钩子,程文谦竟然真的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什么?
“沈满仓问。
“传话的伙计没说。
“钱串子说,
“只说明天上午,聚英客栈,老地方。
“沈满仓站在夜色里,望着聚英客栈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认出了铅笔字——那行字,他当时只说
“磨淡了、看不清
“,程文谦却说
“认出来了
“。要么,程文谦真是好眼力,对着灯熬了几夜,认出了那行淡字;要么——他根本没认出什么字,是在诈他。
“有意思。
“沈满仓低声说,
“他诈我,我就让他诈。他说明天参详——那我就去,看看他认出的,到底是个什么字。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老钱,明儿一早,你替我跑一趟伪警察局——找周德昌,就说:程先生要调沈某的旧档,沈某知道了。沈某让周局长,把卷宗里≈39;平账案≈39;那本,先借给沈某看两天。
“钱串子一愣:“你要自己改卷宗?
“
“不改。
“沈满仓说,
“我就是看看——看看那本卷宗里,记了我多少事。看清楚了,我才知道,程文谦能查到哪一步。
“他望着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很轻:“程文谦的秤,称的是我的底细。可我这杆秤——称的是他明天那句话,是真是假。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二更了。沈满仓拢了拢衣襟,转身往估衣街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因为他知道,明天那一面,是他跟程文谦之间,第一场真正的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