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带着蓝布册子,去了大和商行。
商行的账房先生姓井上,是个秃顶的日本老头,见沈满仓递上兴亚院的“清账”公文,倒也没为难——木村课长打过招呼,说这位沈帮办来替特高课理一理商行与伪署的往来账。
井上把他让进账房,抱出三大本账册,又沏了茶,才退出去。
沈满仓翻开第一本,窥账之眼悄然亮起。账册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大和商行账目:一,账面上记的“统制物资调拨”,实为商行自营棉纱,往来款共四笔,总计六千八百圆,均经伪署代管,去向为商行东京总社——这是明账;二,暗账记在井上随身的小本上:去年九月一批军需品走“冬粮征购”名目,实收伪署代管费一千五百圆,其中八百圆孝敬了特高课庶务科,木村课长签字;三,另有三百圆,经田中顾问手,转给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一个叫“山口”的课长——账上没记名目。】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
他合上第一本,又翻开第二本——这本是商行与码头货栈的往来账。窥账之眼又亮:账面上记的“货物仓储费”,实则有一笔钱,从商行的账上划出,经码头货栈,汇进了一个叫“李记粮行”的户头。
“李记粮行……”沈满仓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去年冬天,码头改道,冬粮征购,都是这个粮行经手。”
他顿了顿,提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下:三笔钱——八百圆孝敬木村,三百圆过手田中,一笔汇进李记粮行。
记完,他望着账册上的字,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更深的一页。
大和商行,明面上是日本人的买卖;暗地里,是木村、田中、山口三拨人的钱袋子。这三笔钱,就是三根绳——把特高课、兴亚院、码头货栈,都拴在了一根绳上。
他想起周德昌的蓝布册子——周德昌经手的钱,跟商行账上的钱,对得上。伪署、商行、特高课,一账连三头。
“这账,”他低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正想着,井上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沈先生,账看得怎么样了?”
“看完了。”沈满仓合上账册,“井上先生,商行的账,记得很清楚。不过——有几笔‘统制物资调拨’的款子,跟伪署的代管记录,对不上。我回去核一核,再跟您对。”
井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对不上?哪几笔?”
“去年六月的棉纱,去年九月的军需品,去年腊月的码头改道。”沈满仓说,“这三笔,商行账上记的是‘统制物资’,可伪署那边的代管记录——我昨儿核过,写的是‘杂支’。名目不同,数目也不一样。”
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沈先生,这三笔账,是课长打过招呼的。”
“课长打过招呼?”沈满仓明知故问,“哪一位课长?”
井上没有回答。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单据:“沈先生,您要核,就核这个——这是商行的‘私账’。课长说了,沈先生是自己人,可以看。”
沈满仓接过铁皮盒子,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他翻开单据,窥账之眼亮起——单据上浮起一片小字:
【私账单据:一,去年九月军需品“冬粮征购”款,实收一千五百圆,八百圆孝敬木村课长,单据上有木村的私章;二,去年腊月码头改道款,两千圆经三浦洋行过账,实为商行自营棉纱改道,落款“周”,周德昌收;三,今年开春,商行往“李记粮行”汇过一笔款,三千圆,单据上只有一行字——“佐”字批条。】
沈满仓的目光,在“佐”字批条上停住了。
“佐”——佐藤美代。
佐藤经手过商行的钱?三千圆,走李记粮行,批条上只有一个“佐”字。
他放下单据,面上不动声色:“井上先生,这盒子里的单据,我核完了。数目都对得上——商行的账,没有错。”
井上松了口气:“那就好。沈先生,您核完,课长那边,就放心了。”
沈满仓点点头,站起身告辞。走出商行大门,日头正好,他站在台阶上,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
“老钱,”他对迎上来的钱串子说,“商行的账,我核完了。核出三笔钱——一笔孝敬木村,一笔过手田中,一笔……批条上写着‘佐’字。”
钱串子脸色一变:“佐藤?!”
“佐藤经手过商行的钱。”沈满仓说,“三千圆,走李记粮行。去年冬天码头改道,李记粮行经手冬粮征购——这一串,全对上了。”
“你是说——码头改道,不只是周德昌的局,还是佐藤的局?”
“周德昌是明面上的手,佐藤是暗地里的线。”沈满仓说,“码头改道,冬粮差价,李记粮行——佐藤在里头,捞了一大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钱,你让老郑帮我查一个人——李记粮行的掌柜。他一个粮行,能接住商行三千圆的款子,背后没人撑着,不可能。”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商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查他,查的是“通共”;他查佐藤,查的是“贪钱”。佐藤想用军统的罪名,要他的命;他要用贪钱的把柄,撬佐藤的根。
可他也清楚——佐藤经手商行的钱,木村知不知道?要是木村知道,还让佐藤查他——那就是木村在两头下注。
“木村……”他低声说,“你让佐藤查我,又让井上给我看私账——你到底,是信我,还是疑我?”
远处,海河上的船笛响了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往特高课走去。他还要去核“冬粮差价账”——那本账,是木村交给他的“投名状”。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对钱串子说:“老钱,今儿晚上,你再去一趟估衣街酱菜铺——跟姐姐说,这两日,我回家晚,让她别等。”
钱串子应了。沈满仓继续往前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一页新纸。
大和商行的账,核清了;周德昌的账,做平了;佐藤的批条,拿到了。可他知道——这三本账,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大账,还埋在更深的底下。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传来,一慢两快,二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