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愣的看向姜寻。
可能是因为实力比军官强,奥列格的虚影只是被抽歪了头,连退好几步。
还没等他站稳,姜寻已经指着他的鼻子骂开了:
“你一个传奇者,正面战场打不过敌人,被人设计伏杀,核心还是别人抢回来的,你怪他?!
还什么“辜负了所有人”。
你的族人在前线死了一茬又一茬,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去救?
军团指挥官干的那么多蠢事,做的那么多脑残决策,难道就没有你的默许?
你一个传奇,连自己都保不住,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一个连老婆都死了的实验员?
人家拿你的核心,把兽灵族从王城门口一路反推到亡族,你还有脸来问他‘你拿它做了什么’?”
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替你报了仇,替你的族人报了仇,替整个血晶族保住了最后的尊严。
你呢?你除了憋屈的死在前线,你还做了什么?”
奥列格的虚影站在原地,不知为何,空洞的眼眶里,忽然出现了一丝神采。
他看了男人很久。
“我”
姜寻没说话,他看出了眼前传奇者的虚影似乎有些不同,他想看看对方能说出些什么。
但他失望了,奥列格的虚影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他看向男人,朝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有些愧疚。
下一刻,他的虚影开始快速消散,不是被姜寻打散的,是自己散的。
男人看着奥列格消散的方向,眼神微颤,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看到虚影消散,洛尔默契的斩断藤蔓,过来准备架起男人撤退。
但男人轻轻的挣脱了,他自己落在地上,跟着两人快速向前跑去。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虚影从废墟中走出来。
有些姜寻认识,他在时隙回溯中见过他们的脸,都是当年实验室的同事,军队的同僚,血晶族的平民。
有些他不认识,但说的话大同小异。
都是指责,都是怨恨,都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姜寻已经懒得再挨个骂回去了。
他只是一边跑,一边随手挥出大片的魔潮,将那些围上来的虚影尽数轰散。
魔潮在意识空间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莹蓝色,不像现实中那样浓稠汹涌。
但对付这些用记忆碎片编织的幻影已经足够。
他不再说话,不再解释,任何虚影只要敢靠近男人半步,他看都不看就直接轰杀。
那些虚影破碎时发出的哀嚎,在身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但他没有回头。
洛尔在他侧后方,巨剑上的金红光芒在灰绿色的藤蔓潮水中起落。
每一道斩击,都精准的切断一大片逼近的藤蔓。
两人配合默契,洛尔负责开路,姜寻负责断后,将男人牢牢护在中间。
男人沉默的跟着向前跑去,目光在那些被打散的虚影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辨认每一张脸。
他的嘴唇一直翕动,像是在无声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藤蔓在身后慢慢远去,虚影在身侧渐渐消散。
破碎的城池沉静下来,一片沉静安详。天空之中,竟开始飘散细碎的白色晶花。
一切都像是要结束了,就连洛尔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有姜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不出意外的话,要来个大的了
果不其然,三人继续奔行数百米后,一顶雪白的树冠骤然撞入眼帘。
白色晶花自枝头逸散,飘摇洒落,如同一场不期而遇的雪。
接着是粗壮的树干,最后,是那道窈窕的人影。
这一刻。
姜寻忘记了呼吸。
洛尔放缓了脚步。
而男人,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
双膝重重砸进满地碎花里,一声不吭,跪倒在那漫天飘洒的茫茫白色之中。
“萨沙”
虚幻的人影缓缓向他们走来,站在街道中央,站在晶花树下。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月光从她的轮廓中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嘶吼,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恨。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
像几千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里,站在花树下等未婚夫回家时一样。
她看着男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和怀表里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指尖是虚幻的,触不到真实的皮肤,但男人浑身一震,像是被滚烫的东西烙了一下。
“你累不累。”
声音很轻,却让姜寻瞬间坠入冰窟。
不是“我好想你”,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但就是这样一句毫无指责意味的话,却让姜寻瞬间绝望。
她看了他几千年。
看着他在地下室里把自己封闭了那么久。
看着他在每一个午夜和噬界之藤争夺控制权,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那些寄生者的记忆反复拖回覆灭之夜,反复重温痛苦的瞬间。
然后问他,累不累。
男人没救了。姜寻笃定地告诉自己。
随即,他和洛尔退到一旁。
晶花树下,只剩下两人依偎的身影。
男人跪着,低着头,额头抵在萨沙虚幻的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一声嘶哑而绝望的呜咽。
他不是怪物。
他从来都不是怪物。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太累了。
姜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对被命运折磨了几千年的恋人,没再上前。
他和洛尔对视了一眼,都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用什么等级的防御才能扛下昼日熔炉的轰炸。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是,仅仅几分钟。
伴随着男人绝望的哭喊,萨沙的虚影,竟在月光下慢慢变得暗淡。
她的手指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粒,顺着男人的脸颊缓缓飘落。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男人的额头上,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紧接着,她的身影便彻底散成了一片银色的雾,消散在晶花树下。
男人跪在原地,双手撑着地面,撑着那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月光。
他抬起眼看着萨沙消失的方向,最终慢慢站起身。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