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像一张黏腻的网，笼罩在胶东连绵的山峦上。
范涛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脊梁骨挺得笔直，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两侧陡峭的山壁。
路边的茅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他怀里揣着的烟袋早就被冷汗浸透，烟丝黏成一团，连打火石都擦不出火星。
“马桑，你的脸色很难看，害怕了吗？”
东野少尉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嘲讽之意，从前方传来，这个留着仁丹胡的日军小分队长胯下是匹油光水滑的东洋马，马镫上挂着的军刀随着马蹄声轻响，每一声都敲在范涛的心上。
范涛赶紧欠了欠身子，说道：
“太君，在下不是害怕，只是山路颠簸，日头太毒，在下有点头晕。”
东野少尉冷哼一声，没再追问，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扫过两侧的山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今天接到联队司令部的急电，说有股土匪在昆嵛山至角头堡镇一带活动，司令部下令加强粮队的护卫，原本只需三四个皇军监督护送即可，现在是却整个小分队全军出动，而且连他这个驻军小分队长都亲自押阵。
粮队像一条灰蛇在山路上缓慢爬行。
三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麻袋里的粮食散发出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马粪和汗臭，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七八十个日伪军背着枪，脚步沉重地跟在车旁，军靴踩碎石子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范涛看到面前的一座山峰，心里暗暗叫苦——再有三里地就是清风口，那地方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丈把宽的通道，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
“太君，前面，前面就是清风口了，那里容易打埋伏----”
他试探着提醒，声音发颤。
东野少尉勒住马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狭窄的山口像巨兽张开的嘴，山壁上的灌木丛密得能藏下一头牛。
他突然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土匪要是敢来，正好让他们尝尝皇军的厉害。”
说着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下令道：
“加速通过！”
日伪军立刻加快脚步，马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范涛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看见东野少尉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几个日军机枪手已经把歪把子机枪架在了马车上的粮袋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侧山壁。
山坡上，齐膝深的灌木丛微微晃动。
九儿蹲在一簇野杜鹃后面，双目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日伪军护粮队，她手里的步枪的枪口缠着布条，她的视野中，日伪军的嘴脸越来越清晰。
王小花蹲在九儿旁边，向九儿介绍道：
“那个骑马的鬼子，是日军的小分队长，好像叫东野，那个骑马的二鬼子，就是汉奸兵的中队长范涛。”
九儿旁边的杨柳青眉头紧锁，说道：
“九儿，敌人的火力配置很强，有两挺轻机枪，我们没有机枪，而且大多数都是猎枪，弹药也不多，打起来，只怕伤亡会很重。”
九儿冷静的说道：
“青姨，打仗就有牺牲，总不能因为武器比不上敌人就不打了。咱们的武器虽然比不上敌人，但咱们的人比敌人多，我们就用人海战术，就是多牺牲一些兄弟，也不能放这帮日伪军过去。”
“听我的命令，等敌人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动手，只要堵住退路，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红胡子联盟的众人，分别埋伏在两边的峭壁上，从石缝和灌木丛之间，观望着日伪军的护粮队缓缓而来。
由于众人埋伏的很好，日伪军没发现异样，正准备进入山道，进入红胡子的埋伏圈。
九儿紧紧盯着敌人，眼看再过半分钟，敌人就会进入埋伏圈，那时候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小红胡子狗剩，正紧紧攥着一把步枪，指关节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孩子才十五岁，父母被日伪杀害了，他几天前才来投奔青龙寨，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
九儿伸手按住狗剩的肩膀，声音放轻，安慰道：
“别紧张，跟着我，听命令开枪。”
狗剩结结巴巴的说：
“好，我，我不紧张……”
话音未落，狗剩的枪托突然撞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碗口大的青石“咕噜噜”地滚下山坡，在寂静的山谷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惊雷。
所有的日伪军立即停止前进。
东野少尉骑下的马突然人立而起，他猛地拔出指挥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人！”
范涛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结结巴巴地说：
“太君，可，可能是山鼠吧？”
“八嘎！”东野少尉一脚踹在范涛的马屁股上，枣红马惊叫着向前窜去。他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块石头滚落的山坡，茅草在风中摇曳，隐约有金属反光。
“机枪！火力侦察！”
“哒哒哒！”两挺歪把子机枪突然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向山坡。
青草被打得乱飞，石头上溅起一个个小坑。
趴在最前面的一个红胡子闷哼一声，鲜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草。
九儿见藏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先喝一声“打”，随即一枪撂倒了那个机枪手，但随即又有别的日军补上位置。
九儿的枪响像信号，两侧山坡突然冒出无数人头，步枪、猎枪同时开火，还有一些手榴弹，子弹像愤怒的黄蜂，扑向山下的日伪军的护粮队。
日伪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伪军惨叫着倒下，鲜血溅在马车上的麻袋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东野少尉反应极快，一个翻滚从马上跃下，躲在马车后面，用日语嘶吼着：
“散开！建立防线！保护粮食！”
日军迅速趴在地上还击，子弹呼啸着向红胡子射击。
伪军却乱作一团，甚至有的人抱着头往马车底下钻。
范涛趁机滚到路边的沟里，抱着头不敢动弹，耳边全是枪声和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