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放这里吧。”范秀青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高胜说,“这里离咱们宿舍近,也离水井近,方便。”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口供应整个据点饮水的水井。
月光下,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高胜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一起用力,将沉重的粪车稳稳地推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范秀青从墙角拖过几张破旧的草席,仔细地盖在了粪车上,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平时倾倒垃圾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不引人注意。
“先去洗洗手,”范秀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就去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役工作。
高胜“嗯”了一声,两人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准备简单清洗一下。
冰冷的井水扑在手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两人更加清醒。
厨房位于院子的另一侧,此刻,厨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食物的气味——尽管那气味并不怎么诱人。
厨房的打饭口被一道土墙隔开,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窗口,一边是日军区,一边是伪军区。
范秀青和高胜走进厨房的时候,伪军打饭口前已经排起了一条不长的队伍,十几个劳工,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破碗,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怎么饭菜这么一点?”队伍中,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劳工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和饥饿,“我们干最重的活,修工事、搬东西,哪样不是累断腰?凭什么吃最少的饭?这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在旁边监督巡逻的肖队长,听到声音,快步走了过来,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说话的劳工,骂道:
“嚷嚷什么嚷嚷!反了你了?你们是劳工,又不是我们的兵!给你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不吃就滚蛋!”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其他劳工虽然也饿着肚子,敢怒不敢言,只是默默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肖队长。
就在这时,范秀青走上前,脸上堆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对肖队长说:
“肖队长,消消气,消消气,怎么回事这是?”
他一边说,一边给高胜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那个情绪激动的劳工拉到一边。
肖队长看到是范秀青,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没好气的说:
“还能怎么回事?粮食紧缺!上面的供应还没到,先把你们的饭量减一减!等送来粮食再恢复!”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口吻补充道:
“你是这里的劳工头,帮我对他们说,都给我安分点!别闹事!谁要是敢惹急了我,没你们好果子吃!”
范秀青连连点头:
“是是是,肖队长您说的是。粮食紧张,大家都理解。”
他转过身,对着排队的众劳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现在是困难时期嘛,咱们也要理解老总们的难处,一起共度难关,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安抚着大家,那眼神中,除了劝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和鼓励。
众劳工们看着范秀青,又看看凶神恶煞的肖队长,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反而可能招来麻烦。
他们脸上露出无奈和失望的神色,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队伍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那沉默中,压抑着更多的不满和愤怒。
范秀青和高胜也打了饭,每人碗里是小半碗稀粥和一个硬邦邦的黑窝头。
他们端着碗,和其他劳工一样,默默地走出了厨房,来到院子里----劳工们连在食堂里面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食堂外边吃。
夜色更深了,劳工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少得可怜的食物。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咀嚼声。
空气中,除了饭菜的寡淡气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范秀青也蹲在人群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用手将碗里那点可怜的米饭小心翼翼地捏成一团,然后趁着夜色和身体的遮挡,悄悄塞进了自己破烂的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隐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稀疏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拴着铁链的狗窝上。
一条体型壮硕的狼狗正趴在窝里,警惕地竖着耳朵,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是据点里养来看门的狼狗,平日里凶狠异常,是日伪军的得力“助手”。
范秀青的眼神在狼狗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夜,渐渐深了。
据点里的喧嚣慢慢平息下来,大部分日伪军都回到了各自的营房,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哨兵偶尔的咳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劳工宿舍是一间大通房,里面没有床,只有铺在地上的一些干草,十几个劳工就挤在这些干草上。
此刻,所有人都和衣躺在地铺上,闭着眼睛,屋子里一片死寂。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在睡觉,他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身体也紧绷着,显然都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许久,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刻,一直闭目养神的范秀青突然轻轻坐起身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像一阵风拂过草叶般,在黑暗中说道:
“兄弟们,开会。”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躺在地铺上的劳工们仿佛触电般,纷纷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十几双眼睛闪烁着激动、紧张又带着决绝的光芒,迅速聚拢到范秀青的身边,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高胜就坐在范秀青旁边,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秀青哥,开始……开始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