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刹那,王贤平平举剑。
并非骤然挥出,而是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向着天际,向着那一挂倒悬的星河,随手斩出。
呢喃道:这便是梦回星河?”
雾月眼中的王贤
从烈日当空到玉兔东升,如同一尊彻底石化的雕像,连衣袂都未曾拂动半分。
只有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
有长河奔涌
有古船破雾
有神池映天。
王贤周身的气息变得极为奇异,时而如同亘古不变的顽石,时而又像是随时会化入清风消散的幻影。
那是他的意识正在时间与空间的夹缝中遨游、领悟。
子时将近,天地间阴阳交替最为微妙的时刻。一直沉寂的大漠,骤然苏醒!
“呜呜”
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漫天黄沙,形成一道接连天地的、咆哮的暗风暴。
以湮灭一切的气势,朝着王贤伫立之地滚滚压来!
沙暴未至,那毁灭性的威压已让方圆数里的空间凝滞,细沙如箭雨一般激射,大地在哀鸣。
雾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如此天威,莫说一个沉浸于悟道、毫无防备的修士。
便是更高境界的存在,仓促间也难以抵挡。
她仿佛已经看到王贤被黄沙吞噬一幕。
幽幽一叹,这一剑,终究是太过艰难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岂是凡人能轻易执掌?
就在她叹息将尽,沙暴最前沿的死亡之吻即将触及王贤发梢
万分之一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璀璨夺目的爆炸。
只有一抹光。
一抹仿佛从过去斩来,于此刻显现的剑光。
它出现的姿态是如此自然,如此必然,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在风起之前,在沙涌之始。
它并非斩向沙暴,而是轻柔、却又无可阻挡地,掠过王贤身前那片即将被狂沙覆盖的时空。
“咔嚓。”
一声轻微到极致、仿佛琉璃碎裂,又仿佛某种既定轨迹被强行扭转的脆响,在雾月的感知深处响起。
刹那间
咆哮的风,凝固了。
奔腾的黄沙,静止了。
席卷天地的毁灭巨墙,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滔天凶焰的姿态,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不,不对!
雾月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不是感觉到了静止,而是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以王贤为中心,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倒流了!
倒流回了沙暴刚刚生成、尚未扑来的那个短暂间隙!
那一抹剑光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时间的长河中,刹那之间抹去了沙暴扑向王贤的这一段进程!
紧接着,那道剑光并未消散。
它如同拥有灵性般,沿着一条超越视线的轨迹,逆溯而上,仿佛沿着沙暴形成的核心,然后,轻轻一颤。
无声无息。
接天连地的恐怖沙暴,如同被戳破的梦幻泡影。
从剑光掠过之处开始,寸寸瓦解,化为最原始、最无害的流沙尘埃,簌簌飘落。
只是一眨眼,天地复归清明。
月华依旧朗照。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沙暴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迅速平息的灵气乱流,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月下大漠。
雾月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思维,都在那万分之一刹那被一同冻结了。
直到几个漫长的呼吸后,剧烈的真实感才海啸般冲刷回来。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那双瞪大的美眸之中,却掀起了比刚才沙暴猛烈千百倍的情感风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的心中在疯狂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三天!
过去三天!
这个少年,这个之前连风中一粒特定黄沙轨迹都无法准确把握的少年。
竟然真的做到了!做到了这在她认知中近乎神迹的一剑!
那不是简单的剑气纵横,那是穿越时间!
是将不可能之想象,化为斩断现实因果的凛然一剑!
梦回星河!
昙花一现!
天外一剑的前两式,传说中序曲般的起手,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大漠深处。
在这个月白风清的孤寂夜晚。
由一个化神境的少年,以他难以理解的悟性与神秘传承的共鸣,斩出了雏形。
雾月望着前方终于缓缓收势,手中若风剑低吟渐息,眼眸中星河幻影逐渐褪去、恢复清明的王贤。
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她所见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领悟,更是一个超越常理、即将以时光为刃的传说,悄然斩出的第一道轨迹。
而这轨迹所向,或许是星河,或许是彼岸,或许是连时间本身都无法定义的远方。
王贤收起了灵剑。
无力倒在沙地上,仿佛这一剑耗光了所有的精气神。
无力笑道:“这一剑,如何?”
“还行。”
雾月忍住快要尖叫出来的欢呼,改为白了王贤一眼。
“从现在开始,你总算像个男人了!这要传出去,不管是在凤凰城,还是在剑城,不知有多少女人,想打你的主意?”
闻言,王贤嘿嘿笑了起来。
挥挥手,恍若要去摘星一般:“等我帮你重塑肉身,哪天你如我今日一般被欺负,不管我那时身在何地,那一剑,肯定为你斩出!”
闻言,雾月笑了。
指向大漠的西边,笑道:“连那未知之地,巅峰之境的魅魔也不怕?”
“不怕!”
王贤嘀咕一声,翻身落入黄沙墓穴之中。
顿时,天地间的灵气如被少年召唤,应约而来。
身在虚空,雾月继续笑道:“这么说,连剑城那个老剑仙也不怕?”
“嗯!”王贤仰望星空,应道。
雾月一愣,随后更是不管不顾地调侃起来:“难道说,那时候的你连神女宫的那些女人,也不怕?”
“怕个毛线啊!”
躺在自己挖的墓穴中,王贤轻声应道:“到那个时候,应该是她们怕我了吧?”
深吸一口气,雾月不再去看墓穴中的少年。
而是跟王贤一样仰望星空,想象着带着这家伙去千万里外,那个神秘之地寻找重塑肉峰的神药,那时的情形。
想着无数年后,她终于可以喝口一醉无忧,可以纵马天下的模样。
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神渐渐变得坚毅,呢喃道:“在这之前,你可一定不能死啊,我等着你完成约定,帮我重塑肉身。”
说完,又突然笑道:“王贤,那你赶紧变得更加强大,就像剑城那个老剑仙一样吧!”
“那老头啊?”
王贤闻言,挠头笑道:“我应该能跟他差不多吧,不对,我要超过他,我要去往更远的地方,我要成仙!”
雾月闻言浅浅一笑,落在沙坑墓穴之中。
静静地感受着天空落下的灵气,像是沐浴着灵雨一般。
这一刻,她好像跟少年靠着肩。
好像回到当年她还是圣女之时,那无限风光的一天,心里却忍不住幽幽一叹。
问道:“王贤,如果你真走到了那一天,比剑城那个老剑仙还要厉害,你会不会回过头来,找你曾经的仇人讨一个说法?”
“不会!”
王贤闭着眼,静静地呼吸着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一颗心却飞回了凤凰城中的道观。
淡淡笑道:“我师父只是欠了那几个女人一些灵石,灵药而已。我眼下也算是一个有钱人了,我会帮师父还清那些债!”
“我也没有仇人,就算有,也在拔剑的一瞬间解决了所有的恩怨!”
“倘若我拔剑解决不了,等我以后成了比老剑仙更厉害的神仙,我也不会回过头来,去找他们的麻烦。”
“为什么?”雾月不解,她在想自己的心事。
王贤深吸一口气,笑道:“因为不屑!”
卧槽!
雾月闻言,仿佛一瞬间被一万点重击,怔怔说不出话来。
电光石火,她想到了自己的仇人那些死去的,依旧活着的想着有一天重塑肉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杀回去。
谁知在王贤眼里却是不屑。
“为什么?”雾月因为这句不屑,有些恼怒,一个修士怎么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
王贤却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回道:“因为,那时的我怕是不在凤凰城,也不在剑城,甚至不在神女宫,我要去更远的仙界。”
“啊?”听到这里,雾月终于回过神来。
浅浅一笑道:“你这算是,对自己最高的评价了。”
王贤反问道:“你觉得呢?”
在他看来,自己还有一桩心事无法跟雾月分享,除了他的师父张老头。
那便是,再过五年,甚至十年,这一重道行圆满,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倘若还有一个未知的姐姐,还有父母尚在某个遥远的星空之下,自己要不要去找他们?
要不要,将她们的恩怨,变成自己的?
这心思,他甚至连老头也没说过,毕竟,眼下的他两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自己的爹娘是不是尚在人世?
“你不要想太多了!”
雾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是赶紧变得更强大,帮我找到神药,重塑肉身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以前她是看不到希望,所以绝望地呆在百花谷那座山洞之中。
直到遇到王贤,直到王贤创造出奇迹之时,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既然希望就在眼前,又有谁会放弃?
五贤对此不置可否,笑道:“放心,要不了几年,我就会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然后呢?没了。”
雾月想着少年之前的豪言壮语,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仙,可以往那传说中的神洲?”
“肯定啊。”
王贤无所谓地笑了起来,他所修行的道,真正的对手,只有自己。
路上遇到麻烦,要么用力搬开,要么一剑斩了,哪里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听到这里,雾月笑了。
嘻嘻笑道:“王贤,我说你可不能骗我啊,等着有一天,我也能做女神仙。”
这一刻的她,很是期待眼前家伙,有一天能踏上这方世界的巅峰。
毕竟他是王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