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王贤掌中突兀浮现一小截木头。
木头不过两寸长短,通体暗沉,表面布满年轮般细密纹路,乍看平平无奇。
但就在它出现的刹那,四周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如黑暗深渊中蓦然腾起的火焰,如长夜尽头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
一抹暗金色光芒自木纹深处渗出,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层层雾霭,直抵心神深处。
那一抹光芒在雾月的眼中交辉闪耀。
王贤只觉得手中一空,木头已被雾月夺走。
“啊!!!”
一声尖锐到近乎破裂的惊叫划破潭边的寂静。
雾月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讥诮的双眸,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收缩如针尖,死死盯着掌中那截木头。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
“原来原来一直在你手中”
她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惊呼道:“天啦!你这呆子!你这你这暴殄天物的白痴!”
王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嘴。
“我说,你这是”
“等等!”
雾月猛地抬头,眼神亮得骇人,那缕不死神魂所化的虚影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平静水面投入巨石一般。
尖叫道:“没时间了!就是现在!”
王贤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见她挥手如风卷残云
地上堆积的天材地宝,那些王贤千辛万苦搜集、每一件都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珍稀灵物,此刻被她一股脑卷起。
血玉玄黄参、地心玉母、天地玄黄果、菩提化体液
统统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恍若被无形狂风裹挟,朝着那口不断渗出丝丝黑气的魔息水潭飞射而去。
“雾月!你要做什么?!”王贤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但已经迟了。
呜呜
阴风骤起,不是从山谷外吹来,而是自潭底深处涌出。
那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低语,像是无数怨魂在深渊中窃窃私语。
呼呼
火焰刹那间燃起。
不对,虚空中燃烧的并非寻常火焰。
所有天材地宝落入魔息弥漫的水潭刹那,表面并未出现明火,而是从内而外迸发出一种诡异的燃烧
灵光在蒸腾,药力在挥发,本源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丝缕,从每一件宝物中被强行抽出。
更诡异的是,雾月整个人!
或者说,她那缕依托在王贤手镯里的不死神魂也在这一刹那燃烧了起来。
她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处散逸出星星点点的光粒,像是夜空中逐渐黯淡的星辰。
看在王贤的眼里,雾月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那截养魂木,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以此木为魂核,以此潭为熔炉,以此身为薪柴!”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
那缕神魂虚影,连同水潭中翻滚的浓稠魔息,空气中游离的狂暴神魔之力,还有所有天材地宝被抽取出的本源精华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燃烧!
没有高温,没有烈焰,但王贤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潭中爆发。
他踉跄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那截养魂木在雾月掌心开始飞速旋转。
起初还能看清木纹,随后化作一团模糊的暗金色光影,最后快若闪电,它融化了。
不,不是融化。
是与雾月燃烧的神魂、与所有燃烧的本源之力,彻底融为一体!
一团无法直视的强光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水潭,也吞没了雾月的身影。
王贤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那团光已经收缩,变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光茧,静静悬浮在潭水之上。
“轰隆!!!”
魔气弥漫的潭水仿佛被无形巨力从底部掀起,冲天而起!
黑色水柱直达十余丈高,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黑雨洒落。
每一滴黑水中都缠绕着丝丝魔息,落地时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而在四溅的水花与蔓延的魔息中,却有神圣的光芒不断乍现,一闪即逝,矛盾而诡异。
王贤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透过那半透明的光茧,他看见内部正在发生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演化
血玉玄黄参的轮廓最先变化,它如融化的红玉般流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头颅与躯干的雏形。
参须延伸,化作纤细的神经网络,一点点渗入虚影的每一个角落,开始重塑最根本的神识。
地心玉母紧随其后。那块温润如脂的乳白色玉石,在燃烧中软化、变形,最终凝聚成拳头大小的一团,落在人形轮廓的左胸位置。
然后——
砰!砰!砰!
缓慢而坚定地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带动光茧表面荡开一圈涟漪,仿佛与这片天地产生了某种共鸣。
天地玄黄果悬于头颅轮廓的眼窝处。
果皮剥落,果肉消融,两颗晶莹如琥珀的球体逐渐成形。
它们尚未点亮,却已有了眼睛的形态,紧闭着,仿佛在等待某个苏醒的时刻。
菩提化体液化作了一条纤细的血线,从刚刚成形的心脏处延伸而出。
斩斩地分支,再分支,如同大地上新生的河流网络,渐渐布满整个人形轮廓的四肢百骸。
鲜红的血液开始流动,起初缓慢,随后越来越快,带着蓬勃的生机。
而那一小截养魂木
它已看不见实体,但王贤能感觉到,它的气息无处不在。
它与血玉玄黄参的力量水乳交融,共同构成了那正在飞速凝实、散发出越来越强精神波动的核心!
那是神魂!
一个完整、鲜活、正在从虚无中诞生的崭新神魂!
所有的材料,所有的力量,神性,魔息,灵粹,魂质都在那光茧中疯狂地碰撞、交融、重塑。
这是一个生命的再造。
一个违背常理、逆天而行的疯狂壮举。
电光石火!
刹那一瞬!
王贤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雾月想做什么她不是在简单地重塑肉身,她是要以这口积累了千万年的神魔残力!
正邪交织的诡异水潭为鼎炉,以那些至宝为材料,以自身残魂为引,锻造一具前所未有的身躯!
一具能同时容纳神性与魔息、游走于正邪边缘的……
魔胎神体?
光茧的波动越来越剧烈,内部的人形轮廓已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女子的形体,蜷缩如婴儿。
她的面庞逐渐显现,正是雾月生前的模样,却又似乎多了几分妖异与空灵。
潭边的魔息与残留的神光仍在不断被抽取,涌入光茧。
整个虚空的灵气都在朝这里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流漩涡。
王贤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天地伟力、造化神奇时的本能敬畏。
“你究竟……想变成什么?”
望着眼前一幕,王贤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干涩。
光茧中,那双由天地玄黄果化作的眼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即将睁开。
而虚空之中,恍若遥远的天际,隐隐有雷云开始积聚。
不知是因这逆天之举引动了天威,还是巧合。
王贤抬头望向虚空,又看向那光芒吞吐不定、孕育着未知存在的光茧,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惊魂未定,演化未休。
真正的变故,或许才刚刚开始。
一切的一切,早就超出了王贤所有的认知。
他站在神海虚空的边缘,望着那截浮沉的养魂木,像望着一个被遗忘的梦魇。
混沌的雾气在识海中翻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他不知道雾月重塑肉身需要多久?
一年?
五年?
十年?或许对她那样的存在而言,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王贤等不起。
或者说,他早已忘了自己正立在悬崖的边缘。记忆被某种力量撕开裂缝,剑城外千里烽燧的城楼在脑海中忽明忽灭。
那一日,弟弟王昊天一拳轰出,天穹崩裂,大地倾覆,他像断线的纸鸢被抛进魔界的未知裂缝。
那之后发生的事,如浸水的墨画,只剩下朦胧而狰狞的轮廓。
不!
那不是遗忘,是封印。
有什么东西在他半梦半醒之间钻进魂魄的缝隙,像毒虫蛰伏,等待破茧的时辰。
此刻,王贤伸出手,神念化作虚幻的指尖,触向那一小截养魂木。
木身幽暗,纹路如扭曲的脉络,隐隐搏动着不属于他的生命。就在他将要摘取的刹那
一缕黑雾,细如发丝,从木芯深处渗了出来。
它蔓延得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苏醒。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黑雾缠绕攀附,渐渐织成一道模糊的影子,贴在魂木表面,如寄生已久的魔魂睁开了眼。
不对。
还是不对。
若此刻王贤的记忆完全清明,他应当嘶吼出声
他该想起那未知之地的腥风,想起剑锋斩开魅魔躯壳的瞬间,一缕不灭的魂烟尖啸着扑进他的眉心。
那时他神魂震荡,五感皆失,只当是魔气余波侵蚀。
他更该想起,雾月正是在那前后陷入了沉睡。
即便她在,又如何能料到,魔界传说中无形无质、专蚀神魂的梦魇魅魔,早已藏进他魂魄的最暗处?
她太狡猾了。
凤凰城惊天变故,万里亡命,剑染血、骨成山,它都未曾扰动半分。
她只在等。
等一个足以承载它野心的容器,等一团能烧尽旧壳、涅槃新生的生命之火
等雾月吞噬养魂木,等她的神魂在重塑肉身的烈焰中彻底敞开的那一刻!
而现在,时辰到了。
养魂木落入雾月魂火之中,碧光与金焰交织升腾,她的身影在光中逐渐凝结,眼眸处灵光流转,仿佛即将睁开。
就在那双眸将开未开的瞬间
养魂木上黑雾暴起!如毒蛇脱枷,直射雾月眉心!
“嗤!”
细微如针刺入绢帛的声音。
雾月猛然一颤,周身烈焰骤然转暗,那双向来清澈的眼底,蓦地掠过一丝幽紫诡光。
电光石火!
尺瞬之间,她睁开了眼。
眼神深处,藏着一双含笑而妖魅的影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