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林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同时又有种荒谬感。
她确实从未想过，自己竭尽全力为父报仇的那看似轰轰烈烈的举动，在天庭某些大人物的眼中，竟只不过是可以被利用的一件事而已？
还可以这样子的？
所以，一时间，坐在椅子上的她面色不由开始变幻起来，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的，没人知道她都想了些什么。
她沉默良久，忽地又想起一事，随后小声问道：
“那……”
“舅舅，守旧派是哪些人？”
“激进派……”
“又是哪些人？”
贾政仍旧负手而立，就那么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白云，听到外甥女的问题后才回过神来并叹道：
“目前，天帝陛下本人对涉及灵脉灵石的分配，也就是动摇仙人寿元、轮回之根本等天条的改变，是持坚决持反对态度的。”
“而一大批锐意进取的新锐仙官和天仙们，他们都坚定地站在天帝这边，他们便是‘守旧派’的中坚力量。”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但是……”
“那本早已不问政事多年的太上天帝，以及那庞大的天仙和勋贵老臣们，却大多是另一个态度。”
“他们……便是‘激进派’背后的靠山。”
林黛玉听到这，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于是干脆脱口问道：
“天帝年轻，正当壮年，按理说不是应该锐意进取、革故鼎新吗？”
“怎么……”
“怎么反倒天帝是守旧派？”
“而太上天帝年迈，不是更应该求稳守成吗？”
“怎的又反过来成激进派了？”
她想了想，只觉得这其中的逻辑有些荒诞，似乎完全给颠倒过来了。
“……”
而贾政看着她那一脸困惑的模样，非但不恼，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和欣慰的笑容，却也同时更添了几分无奈和感慨。
“傻孩子，你现在可能确实难理解，那是你没看到那最深处、最要命的根源所在啊！”
林黛玉闻言，当即起身，敛衽行礼并恳切道：
“舅舅！”
“玉儿愚钝，还请舅舅指点。”
贾政摆摆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急着开口。
他开始沉吟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很快，待他想到眼前黛玉这个外甥女的父亲，那苦命的妹婿林如海已然死于江南那场风波之中……现如今，黛玉更是孤身寄居于府内，将来却又少不得要上天庭为官，若是对那些朝堂博弈、官场倾轧一无所知，只怕将来于仙途有碍？
想到这里，他决定今日索性将这些话说透一些，毕竟他这个舅舅不教的话，可就真没人教了。
“行了。”
“你且坐下。”
于是，贾政示意黛玉重新落座，他自己也在书案后的坐位坐下，接着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才我也说了一点了。”
“其实，这数十年来，不管守旧派还是激进派，他们吵来吵去，争来争去，最根本、最核心的矛盾点只有一个，那便是——”
说着，他目光灼灼并直视黛玉。
“仙人和仙官……”
“是否应该永生！”
此言一出，林黛玉娇躯剧震，险些惊呼出声。
“……”
但还好，她忍住了，只是下意识地抬起纤纤玉手，用手帕掩住了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樱唇。
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怎么都掩饰不住里面的惊涛骇浪。
因为，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代表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变革！
要知道，自上古仙阙大帝一统三界，建立天庭秩序以来，便定下了天条铁律，那便是：即便是修为通天的天帝，也须遵循天道轮回，历经三灾九难且终究会天人五衰，步入轮回。
仙人、仙官虽说确实会寿命悠长，但他们也跟三界的其它生灵一样，最终都免不了一死！
那是天条铁律，自天帝以下，一视同仁！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条最根本的天条，天庭才能运转至今，三界才能维持基本的平衡与公正。
人们知道，仙神也终究会有一死，资源也终究会轮转，天仙的果位也终究会更迭，所以虽有争斗，虽有种种争执，但三界的纷乱却始终能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千万年以来也终究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而一旦更改这一条，允许仙人通过某些方式，比如更改天条从而垄断灵石灵脉，获取海量资源等等，甚至最终实现永生，那又将会是个什么后果？
对此，林黛玉几乎不敢想象！
反正她知道的，如果一大批修为通天、寿元无限的老牌天仙将彻底盘踞于三十三外天的白玉京之上，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般死死占据在三界的最高处，到时候，下边的仙官修士，必将永无出头之日！
而在利益无法重新分配，阶层彻底固化的情况下，久而久之，三界必然重演当年仙魔大战之前、天庭未立之时的混沌乱局，也就是那：群魔乱舞，万仙遭戮，三界震荡，天宫崩塌，民不聊生的混乱局面。
“……”
看着黛玉那几乎是瞬间明白其中利害且惊骇莫名的神情，贾政心中暗自点头，为自己外甥女那几乎一点就透的慧根感到满意。
所以，他想了想，便又继续缓缓讲解着叹道：
“你现在明白了罢？”
“这便是此次天庭大朝会，争吵不休的真正根源！”
“虽说……”
“目前只是区区灵脉和灵石的分配的小小改革，但其中牵扯巨大！”
“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着，心烦意乱的贾政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向天上白玉京的方向，声音中怎么都止不住那种深深的忧虑。
“别看事情不大……”
“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让灵脉和灵石的分配出现根本性问题，将再难稳定现如今三界的局面。”
“长此以往，不出万年，甚至可能只需数千年，三界必生大乱！”
他转过身，看向黛玉，满脸苦涩道：
“如今的天帝，自然是个真正想做一番事业、想要稳固三界苍生的有道明君，所以自然不愿意自掘坟墓，断送这来之不易的天庭基业！”
“可那太上天帝和那些勋贵真仙们……他们又太老了，寿元将尽，时间不多了，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有敢再说出口，只是长长地、苦涩地叹了一声后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
“……”
紧接着，书房内的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林黛玉也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刚刚那对她来说有点石破天惊的信息。
许久，她才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探寻、几分忐忑的复杂目光看向贾政道：
“那……”
“舅舅，我们呢？”
“我们荣国府这边，是守旧派，还是激进派？”
贾政没有太多反应，显然是早就料到黛玉会这么问，所以他再次缓缓转过身，面对黛玉那清澈却又有点忐忑的目光沉吟着，没有急着去开口。
“咳——”
良久，他才叹了一声：
“我等先祖，当年追随仙阙大帝开天辟地，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开天八大国公之一。”
“论起来，我们……应算是那‘激进派’背后那些勋贵老臣中的一员，是既得利益者。”
“按理说，我们应当站在太上天帝那边，支持更改天条，以求永保富贵？”
他顿了顿，没等黛玉询问，语气又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但是！”
“你应也知道，元妃娘娘，刚被选为贵妃，入了天宫，是天帝身边的人。”
“而你父亲……之前更是天帝的嫡系，为整顿江南立下功劳，最终更是以身殉职……”
“这般算起来，咱们与天帝，早已是绑在一起，割舍不开了。”
说到这，他再次长长地叹息一声，隐隐有种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
“这么说……”
“咱们是‘守旧派’？”
点点头，黛玉表示理解了。
“不！”
然而，很意外的，贾政却摇了摇头。
“现如今……”
“咱们家，是被夹在中间，两边都沾着边，两边都难以彻底割舍。”
“说是守旧派，可咱们骨子里流着勋贵的血；说是激进派，偏偏贾府的女儿是贵妃，女婿更是为天帝尽忠而死的忠臣！”
“所以……”
“我们目前不倾向任何一派！”
“我们是——”
“中间派！”
最终，在黛玉那愕然的目光中，贾政给出了这么一个有些滑稽的答案。
而他口中的中间派，也就自然是那中立派、骑墙派的意思，反正差不多就是那样，大差不差。
“……”
林黛玉有些愕然地看着舅舅脸上那复杂难言的表情，心中不由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古怪情绪，但最终，她也没有去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皱眉思索和琢磨起其中的利弊来。
同时，她也忽然有点明白今天二舅舅贾政为何要将她召来这里并说这么一番话的缘由了那或许是在借着天庭那复杂的斗争来敲打她，让她以后行事要三思而后行，切莫由着性子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