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吹过雕栏玉砌，却吹不散空中凝滞的清冷。江凤华端坐正中央凤椅，她端得端庄雍容，眉眼间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凛冽疏离。
高清瞳欲言又止，“娘娘，我……”
就在这时，皇后清冷沉缓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彼时的寂静。
“这批秀女，贵妃觉得如何？来了新人，谁能成为陛下新宠，本宫真的很期待。”江凤华指尖轻扣白玉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清茶，眸光锐利凛冽，扫过下方躬身而立的一众秀女，字字清淡，却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严。
高清瞳胸口咯噔一下，这些日子宫中盛传，高贵妃圣宠冠绝六宫，皇上几乎夜夜留宿永乐宫，人人都说高贵妃风头无两，压过中宫，是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只有高清瞳自己知道，这满身盛宠于她而言，从不是荣宠，而是枷锁。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袖，细腻的锦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酸涩与无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沉甸甸的吐不出半个字。
她多想告诉皇后，她从未想过争宠，从未想过凌驾中宫，更从未想过与她为敌。
从始至终，皇后都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真心敬护、绝不愿伤害的人。
她的盛宠，是身不由己，是步步被逼，是……二公主的命。
皇后望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淡漠疏离的戒备，那眼神像一层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将往日那点温和情谊，冻得荡然无存。
高清瞳心口微闷，敛去眼底所有委屈与怅然，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知道自己在皇后心中亦也成了盛宠无双的高贵妃娘，离间皇后与陛下的夫妻感情，这便是唐芊然的目的。
教导嬷嬷上前恭敬回话，“启禀皇后娘娘，秀女们均已到了御花园，请娘娘训话。”
所有秀女的身躯都微微僵硬站成四排，低垂着头，她们眉眼间暗自的窃喜与紧张交织，能入宫便是贵人了。
谁都清楚，高贵妃如今圣宠最盛，她的一句点评，便能定了她们大半前程。若是能得贵妃一句夸赞，入了皇上的眼，他日便能一步登天，跻身妃嫔，荣宠加身。
相传皇上还是恒王的时候，便与皇后娘娘一见钟情，恩爱有加，帝后的感情当时在民间更是被人津津乐道。
江凤华诚心夸赞道：“不错，秀女们皆是容貌端丽、仪态端庄之人，家世品行皆属上等，将来为陛下诞下皇嗣，陛下后继有人，未来可期，是大吉之景。”
教导嬷嬷听了这话身体略微僵硬，皇后膝下已经有两位皇子，高贵妃膝下也养了一位皇子，后来之人生再多皇子也不管用。
嬷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顺着皇后的话赔笑道：“都是娘娘眼光独道，小主子们都好。”
这批秀女之中，大半是熟悉的官宦贵女面孔，也夹杂着数张极为亮眼的新面孔。
她们生得极是姣好，眉眼灵动，身段娉婷，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灵动媚态。不同于世家贵女的端庄守礼，这些新人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炽热，眸光灼灼望着高位的方向，藏不住想要攀龙附凤、独占圣宠的欲望。
后宫从来不乏前赴后继想要争宠夺势的女子。谁想占着这满宫盛宠的位置，便注定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无数新人虎视眈眈，都想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个冠绝六宫的宠妃。
可目光扫过人群之时，江凤华纤细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她缓缓下移目光，逐一掠过林立的倩影，本是随意打量，视线落在人群最末一位浅紫衣裙的秀女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猛地一沉。
那女子垂首而立，身姿纤细窈窕，眉眼温柔娴静，看着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与周遭争艳的秀女格格不入。
江凤华指着那人，“宣那位紫衣秀女上前来回话。”
教养嬷嬷连忙报上来秀女的家世，“她是江南新晋七品通判之女，名唤林颖，是此次选秀中最不起眼的寻常官宦之女……”
“让她自己向本宫回话。”
教导嬷嬷连忙退到一边，“是。”
皇后话音不高，却带着中宫碾压一切的威严，落得满庭寂静。
周遭窃窃私语的秀女瞬间屏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队伍最末的林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好奇。
她们都讨厌她。
只见名唤林颖的秀女缓步上前，低垂着头时唇角微抿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身姿微福，恭敬朝皇后行礼问安，“臣女林颖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江凤华沉声开口，“林颖？你抬起头来。”
林颖缓缓抬头，抬眸一瞬，她刻意敛尽锋芒，眉眼弯起浅浅温顺的弧度，眸光干净柔和，带着小家碧玉的羞怯拘谨，看起来全然是未经世事、温顺安分的江南闺秀模样。
江凤华冷冷盯着她，她根本不是什么江南通判之女林颖，那张脸，眉眼间细微的神态，她分明是销声匿迹的故人——秦昀妍！
那张脸较之两年前，轮廓更显温婉柔和，眉眼细微之处稍作遮掩，妆容素淡，与当年那个明艳张扬、心性桀骜的秦昀妍，判若两人。
那个曾经险些踏入后宫，最终因故败落、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的女子，竟然换了全新的身份，掩去所有过往痕迹，以一介通判之女的身份，再次混进了宫里！
江凤华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要说世上和萧殇联系最多的除她就再无别人了，这两年她去了哪里，又因何故改换身份，铤而走险重回皇城。
当初她和章雨默一同回京，此后便消失了，江凤华知道是萧煜放她回了泉州。
如今萧煜身死，秦昀妍却又回来了，还是以秀女身份。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