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仰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漫天坠落的海货。
周围嘈杂的欢叫、呐喊和争吵声,丝毫不影响他此时此刻的专注。
体型硕大的翻海鱼,不是他想要的,长满蓝紫色果实的海珍木,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如锦簇花团般模样的海兽,显然也不在他的目标清单中
直到,一颗巴掌大的黑色物体出现在他视野之中。
他手腕一抖,绑在小臂上的一团纯白之物瞬间激射而出,精准命中那团黑色,将它整个裹住,随即倏然收回,将战利品稳稳送入掌中。
男子看都没看,随手将东西递给旁边之人,对方笑眯眯接过,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收入空间容器中。
周围,孩子们欢快地将空中颜色艳丽的海石放入皮囊中,一个个袋子都鼓鼓囊囊的,大人们则挑选那些更有价值的海货,能够卖上价的鱼兽,不那么占位置的海中草木和矿产晶石。
时不时有人为争抢某件海货大声争吵,甚至故意冲撞几下,但没人敢真动手,因为逐浪守备的眼睛,正盯着每一个角落。
虽说海馈是一场全民狂欢的盛典,但因为逐浪城制定了各种规矩和限制,普通人想在这里多捞一笔,光靠蛮力没用。
得动脑子,得靠经验,得有眼力,还得抢得准。
海货太多,几乎到了应接不暇的状态。
空中的那些家伙尽管占据了绝对优势,但也不可能取走所有宝贝,而且他们只在边缘移动,对于中间如流星般坠落的海货根本看不清也够不着。
太多,太快,太杂。
于是广场那的争夺,也就同样激烈了。
能最快时间识别出最有价值的海货,只是第一步。
广场内部是不允许御空飞行或出现伤害事件的,这就导致连过高的跳跃也会出现被请出去的风险,人这么多,万一落地时候压中了谁,也就鸡飞蛋打了。
于是,各种各样“合规”的手段,便被琢磨了出来。
抢到,也只是一部分。
更难的是,装得下
逐浪城没有禁止携带空间容器,但这玩意目前的价值太高,有的人并不多,而且,一个空间容器也放不了多少东西,很快就满了。
满了,就意味着得离开广场卸货。
可广场就好比节假日的5a级景区,有人数限制,出多少,进多少。
外面的人早早就挤在八条主街入口,手里攥着号牌,眼巴巴等着轮到自己。
里头的人一旦出去,就很难再进来。
于是,聪明的都组了队。
外面有人一直排着队,里面的人抢满一袋,飞奔出去卸货,把空袋子递给下一个即将入场的队友。里应外合,流水作业。
而那些没空间容器的,就只能靠自己和手里的皮囊。
皮囊也有规矩,大小卡得死死的,谁要是敢偷偷带个超标的,巡查守备立马就会请他出去。
广场上最常见的画面,便是一个个拖着鼓鼓囊囊皮囊的人,在人潮里挤得满头大汗,一边护着袋子不被人挤破,一边还得盯着天上,看下一件宝贝落在哪儿。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谁,只要能进入神赐广场,就必定能享受一场不劳而获的狂欢。
场中,响起了不和谐的哭声。
一个男孩哇哇大哭,手臂上紧紧缠着一条海蛭,细长的身躯正贪婪地往他皮肤里钻,边缘微微泛起红痕。
身旁的父亲不但没有施以援手,反而双手抱胸,笑眯眯地说着风凉话,嘲笑自家小子连海蛭都不认得。
也不知是气急,还是终于记起这东西该怎么对付,男孩一边抽泣,一边狠狠攥住海蛭的头部,用力一捏。小家伙吃痛,乖乖松开了嘴。
啪~
男孩把它甩在地上,抬脚就要踩。
可脚还没落下,海蛭已在触地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孩气鼓鼓地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瞪向还在笑话自己的父亲。
就在这时。
他的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圆了。
目光越过父亲,直直望向天穹。
与此同时,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整个神赐广场。
人们停下动作,直愣愣的望向那阴影的源头,惊叹、嫌弃、无奈、恐慌,各种各样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同时浮现在无数张脸上。
那是一头玄龟。
体型,足以与一座中型浮空岛相提并论。
腹部如同一座倒悬的荒原,灰褐色的外壳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与裂纹,四只巨足收拢在腹下,因太过庞大而让人误以为它根本没有四肢,
它,来了!
海馈终身不请自来客户
逐浪城的老朋友,老敌人
永远不会迷路的返场嘉宾
最不讲道理的食客
防御力点满,攻击意愿为零的和平主义者
海馈限定版npc
天灾级蹭吃蹭喝选手
灭迹之海最没价值成员
玄龟北陵,虽迟但到。
在风舟群的更高处,它悬停在光瀑边缘,伸长脖子,张开那气吞山河的巨嘴,将近四分之一的海货,尽入其口。
坐在馆子内,悠闲吃喝的三人,耳中海音螺同时响起人声。
“走吧~”风平伸了个懒腰,率先起身,纵身跃出窗台。
不久后。
靠近城墙的守备军营内,两艘巨型风舟扶摇而起,朝着北陵玄龟的方向疾驰而去。
其中一艘风舟上,守备军团首领梵妮迎风而立,站在她两侧的,分别是逐浪城唯一学府云海院的院长奥鲁,和洪流战团首领汉娜的丈夫,冬狩。
玄龟上空,万米开外。
当这两艘代表逐浪城本土势力的风舟抵达约定位置时,前方已有十多艘风舟静静悬停。极远处,还有三两个黑点正破空赶来,速度极快。
三艘中型风舟缓慢靠近,与梵妮打了招呼后,悬停在两侧,船上包含了七个战团和两个佣兵团,都是过往参与过玄龟登背战的老熟人,这次本想再碰碰运气,结果遇见如此大阵仗,果断选择与地主家抱团。
再没有风舟前来,当下的态势,也一目了然了。
背靠船舷的风平数了数,祖承一方三艘,圣裁一方四艘,商团三艘,其他势力联合有五艘,再加上逐浪城及伙伴五艘。
二十艘风舟,各自集结成团体。
当然,数量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质量,以及顶尖强者的分量。
众多风舟的中央,一座木质平台静静悬浮。
梵妮侧身与左右低语两句,随即骑上一头飞兽离船而去。抵达木台上空时,她纵身跃下,稳稳落定。
除了她之外,每艘风舟都派出一人作为代表,登上木台。
战前合议。
早就料到了合议的时间会比较久,可没想到,不但久,而且还十分激烈。
木台周围被光幕笼罩,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可以清楚望见那上面发生了什么。
甲板上,一些守备军团和云海院的人,也和风平一样,朝木台望去。
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即便阵营不同,但部分人都相互认识,而且彼此的底细还没摸清,目标也一致,算是比较克制。
可渐渐地,也不知道是聊到了什么关键问题。
火药味明显就上来了。
矛盾主要在祖承和圣裁那两拨人间炸开,要不是有其他势力的人拦着,恐怕当场就要干起来。
接着,又进入了长时间的冷静期。
有多长?
反正这期间风平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圣光泯灭,冥暗降世,木台上的合议还在继续。
他揉了揉眼,问琴双有没有错过什么。
银发姑娘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风平没懂。
琴双解释:“大吵了三次。”
风平垮下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终于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位云海院的导师如释重负般的喊了一声。
风平赶紧扭头,发现梵妮已经回到船首。
“各位!”
一声沉喝,几个还在打盹的人瞬间清醒。
“第一和第二阶段,依旧是分散突进,所有风舟保持千米距离,最艰难的第三阶段,所有风舟聚集成水平排列,开启所有法阵,如果还有第四或者第五阶段随机应变。”
如此长久的战前合议,最后得出的结论,不过寥寥百字。
“为什么是水平排列?”冬狩皱眉,“那样法阵强度没法全部叠加。”
梵妮轻叹一声,没有答话。
冬狩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好一个随机应变’风平苦笑一声。
这么多次登龟,就从来没有闯过第三阶段的,可不就是随机应变吗
远处的十数艘风舟,陆续动了。
“启!”
梵妮一声令下。
脚下风舟,无声转向。
与此同时,逐浪城内。
街道上人潮涌动,喧闹沸腾,整座城都浸在一派节日的喜气里。
来自人族各地的美食小吃摆满街头,香气混着烟气四处飘散,奇珍异宝摊前围满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地域特产成堆码放,任人挑拣。
远道而来的异乡人,和捞得盆满钵盈的本地人,都在这里继续着自己的快乐。
一个留着马尾辫,长相甜美的少女,左手握着两根烤串,右手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餐盒,一蹦一跳地从主街拐入小巷。
身后,是热闹的人流,身前,是走无比熟悉的回家路。
她哼着轻快的调子,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再去几趟广场,就能凑够钱买下刚才那双心仪的皮鞋。
忽然,她停下步子。
凝神向前方不远处看去。
昏黄的夜明石光芒下,蜷缩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缩在墙角,发出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困兽的低吟。
“你……你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是受伤了吗?”
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像是被声音惊醒,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饿。”
沙哑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
“好饿……”
少女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烤串。热气还在往上飘,孜然和肉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她咬了咬嘴唇。
有些舍不得。
但还是下了决心。
“那个……我这有吃的。”她慢慢走近,在那人身后蹲下,把一串烤肉递过去,“给你一串,特别好吃,吃了就不”
话还没说完。
那人猛地转过身!
少女只来得及看见一张扭曲的脸、一双猩红的眼,和嘴里露出的尖锐獠牙
然后就是手腕被死死攥住的剧痛!
“啊——!!!”
尖叫声刚冲出喉咙,就卡在了嗓子里。
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
可下一秒
攥着她的力量忽然一松。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捂住右眼一仰,一根铁签深深插在他眼眶里,还剩大半截露在外面,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是她刚才递过去的那串烤肉。
少女来不及庆幸,那双猩红的眼已经从指缝间再次盯住了她。
她猛地抽回手臂,往后一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男人单手捂着眼,跌跌撞撞朝她扑来。
食盒甩过去,砸在他脸上,炸开一地的热气腾腾的甜糕。
她拔腿欲跑。
跑向巷口,跑向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人声鼎沸。
黑影从侧面扑来,狠狠撞在她前方,挡住了去路。
男人歪着脑袋站起来,嘴角咧开,露出只有在噩梦中才见过的笑容。
不远处,是热闹的人群。是叫卖声,欢笑声,是烟火气十足的人间。
那么近。
近到能听见摊贩们的吆喝声,近到能看见一个母亲正在哄孩子多吃一口。
那么远。
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少女猛地扭头,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那个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震得她头皮发麻。
“救命!救命!!”
她扯开嗓子喊,拼尽全力地喊。
可寂静的巷子像一张巨大的嘴,把她的声音一口吞下,只有瘆人的回音。
原本人流熙攘的小巷,此刻竟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朽的,混着血腥的恶臭。
一只手猛地从背后抓来!
指甲刮过衣角的刹那。
她惊叫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小道,七拐八绕,把那脚步声暂时甩开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没一会。
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迫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在身后
突然
脚步声,停了。
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奔跑。
前方,微光下出现一个人影。
像是漆黑的地狱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光。
“救命!有人追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下意识地抓住那只陌生人的手,整个身子躲到他身后。
然后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张脸,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死在那里。
那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边。
不,不是盯着自己。
是盯着身前这人。
少女能清楚地看见,那张脸上的扭曲和疯狂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战栗。
极度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个刚才还像野兽一样追杀她的男人,此刻,双腿止不住的颤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连嘴唇都在哆嗦。
仿佛,小鬼遇见了恶魔
“没事。”身前之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舒缓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应该是认错人了。”
接着,他抬起眼,朝不远处看去。
淡然吐出一个字。
“滚。”
那个恶鬼一般的男人,竟被这一个字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狼狈地爬起,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重重摔了一跤。
不敢停,连回头都不敢。
就那么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你看,确实是认错人了。”男子抬起女孩的胳膊,左右看了看,“没受伤吧?”
少女这时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肘,连忙抽回,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
“以后走夜路还是小心点,人多,什么鬼都有,”男子笑容和煦,“走吧,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该让一个陌生人送自己回家。
可还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这人救了自己,或许是那份厚重的安全感,
又或许,是因为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叫德尔菲娜。”她小声说,抬眼看向他,“谢谢你……是你救了我。”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问。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刘嚣。”某人随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