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之前统计好的名册,下午开始挨家挨户发放米粮。
粮食是一袋一袋往下发,发放前得开袋检查一遍,确认没发霉再让领走,领救济粮的难民需要在名册上签字画押,也就是按手印。
她负责检查粮食,曲冰负责核实难民身份。
两人全程没跟难民有多余眼神交流和语言交流,不是看不起也不是漠视,而是上岗前被提前打过招呼。
民间团体接触人接触的较多,他们做慈善什么人都见过,用过来人的说法义工是来当工具人,不是来送温暖,工具人不该有感情,更不该在一个最该讲究效率的地方出展同情心。
早来几日,已经被折腾到身心俱疲的曲冰揭露了一个事实:
“在这里展示教养和善心等于示弱。”
说现实一些,她们是学生,面嫩,社会经验不足,一旦被发现心肠软好说话就会引来后患。
好一点死磨硬泡让你多给一袋粮食,坏一点破口大骂直接动手抢,等巡逻队来了,又会立马换一张面孔,赔笑脸到涕泗横流随意切换,既可恨又可怜。
这么说或许太过绝对,但是——
经历太多糟心事,她揉了揉黑眼圈,“如果不想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就不要对他们流露过于明显的同情心,务必公事公办。”
越明珠当即发誓绝不会缺心眼地到处傻乐。
“秋天再发棉服会不会太晚了?”
来领粮食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她头一次觉得太阳下山这么慢,解开一袋粮食,认真拨米观察有没有变色,这些没去糠的糙米不仔细检查很容易忽略霉变。
“不是不发。一是御寒的衣物没运到也没统计出具体数量;二是担心有人领了衣服拿去卖钱,现在还不到最冷的时候,怕就怕他们只考虑填饱肚子不考虑日后过冬的问题。”曲冰翻开名册让人在旁边按手印,上要防着贪官污吏截留克扣,下要防着穷苦百姓偷卖物资,说不累是假的。
既然对上对下讲道理都行不通,那就只能他们自己想办法整肃风气。
“熹微。”时间不合适地点也不合适,想起先前看到的那幕,曲冰却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上次我在公园说的话,你忘了吧。”
“八字没一撇的事,今天就是凑巧遇上。”
她有点疑惑:“怎么突然提这个?”
认识好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知道曲冰指的是那句——他喜欢你。
有钱有颜的富家千金到哪儿都受欢迎,平常在张家连多吃碗饭都能被夸,越明珠被优待早就习以为常。
经曲冰这么一提,她后知后觉以吴老狗的威望名气,确实不像能主动到这种地方做义工的人,不懂的代入陈皮就懂了。
陈皮也见不得她吃苦,但不会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还费这个力气。
吴老狗不一样,哪怕她换了轻松点的活,他也没有跟过来的意思,而是选择留在人手不足的仓库帮忙。
奇怪,按理说这样的人过来献殷勤不该起反效果才对。
“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太好了。”曲冰斟酌片刻,低声说了句:“反像乍见之欢。”
因为一时的爱意就冲动退学结婚的女学生,身边的,听说的,不知凡几。
她亲眼见过太多十几岁就怀孕生子,最后得到的却是丈夫在报纸上向更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写的一封封情书的前车之鉴。
爱的时候,比玫瑰还热烈。
不爱的时候,比尘埃还碍眼。
“他那样的人看似玩世不恭,也许”
颇有城府也未可知,年少成名,有几个心思浅显之人,曲冰后半句没说完是不想太过武断,毕竟人与人不同,相处之道也大相径庭。
越明珠听懂了她的欲言又止。
乍见之欢。
——出自《小窗幽记》,原文是: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老实说,她现在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是久处不厌还是一时兴起。
吴老狗是白手起家不错,穷的时候也扛过扁担穿过草鞋,但是一个人出身贫寒,并不意味他爬到高处也该走下来吃些没必要苦。
她垂眸一笑,相当想得开,“你不是说缺人吗,他能来一天是一天,就算明天不来,他今天也确实为大家节省时间啦,我会放在心里感谢他。”
曲冰还怕她被一时打动,能这么想就好。
“大家在学校高呼恋爱自由,其实说到底没几个人谈过恋爱,只能边走边看,生怕选错路。”
临时想起熹微有一个还没公开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痴心不改的青梅竹马,她一时语塞,“不,不过,偶尔走到岔路口,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也不错。”
越明珠以为她指的是狗五不免被前后矛盾的说法逗笑,“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出自婉莹之口。”
曲冰心沉重叹气,“如果是婉莹,她只会让你这个也千万不要放过!”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味,两人就像闻不到一样,不断持续着重复性的枯燥工作,偶尔说两句俏皮话互相打气。
【宿主明明花了钱,请了人,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
好问题。
不过,越明珠可不是随随便便来吃苦。
曲冰是长沙最大金行的千金,曲家同意她来这里做义工,赈灾点必定经过千挑万选,估计办事处的分赈委员和收容主任有一个就是曲家人。
这里大概是长沙目前卫生条件最干净、灾民人数最少、物资发放最多的赈灾点。
【你看不出我在做什么?】
【做什么?】
当然是不忘初心抱大腿啊!
既然需要参天大树遮风挡雨,自然会希望这棵树的树冠可以更繁盛茂密一点,身躯再伟岸坚不可摧一点,土壤下看不见的虬结盘错的树根能比肉眼所见的部分更粗壮更庞大。
【张启山为什么派情报小组去武汉,我就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宿主让张小楼来看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数据是可以量化的,信息可以吗?】越明珠指出能力侧重不同的事实:【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能一样吗?】
想获得第一手信息,当然要亲自挤到人群中心走一走看一看。
而且,俱她观察张家人的注意力因为长期训练只惯性戒备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机,对摆在太阳底下的威胁反而会容易忽略它的危险性。
划分区域的难民名册还未登记完毕,粮食发放结束的时候,免不了引起一阵骚乱,好在巡逻队提前过来维护治安。
曲冰去仓库清点物资,直说那边全是曲家的人,帮忙也不在这一时半刻,让她回去早些休息才能养精蓄锐。
越明珠主打一个听劝,没办法,确实累啊。
物资断断续续运来,最后一趟大部分人都去帮忙搬箱子,张小楼原地叉腰叹气,没办法,不忙完小姐是不会走的,只好抹了把汗也去了。
狗五本来就在仓库忙活,一口气跑了三四趟实在热得不行,躲懒偷偷跑出来透口气。
越明珠坐在树下一个破烂的木箱上发呆。
荡秋千还能踢一踢沾着露水的小草,这会儿别说踢腿,连起来都费力,低头看,一双帆布鞋脏的不成样。
裤子除了干涸的泥巴,其他地方也有不知哪里蹭来的污渍,灰一道黑一道,袖子更不必说,记名册那会儿笔漏墨,只能用袖子擦。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她抬头,狗五逆光站在侧前方,长衫下摆束在腰带上,有几分落拓侠士的味儿,笑容看不分明,“树下要小心,这边有很多虫子。”
仰头沿着他指的方向看。
夕阳下,一根根蛛丝从茂密的树叶垂直而下,就在离她头差不多有半臂宽的距离,好几只麻将大小的蜘蛛张牙舞爪地在空中飘来荡去。
!!!
越明珠大惊失色,一跃而起。
出门时一丝不苟的双圆髻略有松散,这么抖擞,简直像一株颤颤巍巍的蒲公英,可爱的要命。
“你身上没有。”他忍俊不禁,“别怕,我替你出气。”
说着慢悠悠走上前卷起袖子,越明珠不明所以,他伸长手臂,袖口处缓缓爬出一只细长的石龙子。
突然被主人送到蜘蛛下方,它也不慌不忙,昂头锁定目标,张嘴就是一口,嚼吧两下,蜘蛛腿挣扎一小会儿就不动了,其他蜘蛛也成了加餐。
越明珠震惊,狗五忙了一下午,它一直乖乖在他身上趴着吗?
忘了自己吃过麒麟竭还有系统在没虫子敢近身,她好奇的不得了,同时也很感激他的宠物,凑近去看。
吃饱的四脚蛇随了主人,往回爬也慢悠悠的,她忍不住悄悄伸出手指摸了摸细长水滑的尾巴尖,嘿嘿。
狗五有点意外,含笑低头:“你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越明珠瞅他一眼,“不怕啊,替我出气的就是好虫。”
只要不是让她当兽医给千足虫治关节炎给蛤蟆做心肺复苏,爱养什么都随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