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你糊涂啊。”
李彻那语气不像皇帝责问臣子,倒像子侄埋怨长辈。
听到李彻开始说正事,李瑜当即起身跪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臣老迈昏聩,辜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李彻没有叫他起来,只是看着他:“你不是昏聩你是怕。”
李瑜伏地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塌了下去。
他没有辩解,因为李彻说的很对。
没错,他是怕。
怕什么?
自然是怕辜负圣恩。
陛下把这西北首善之地交给他,可他李瑜何德何能?
既无经纬之才,也无杀伐之断,只有一个宗室的身份。
他怕把事情办砸,怕被人嘲笑淮安王徒有其表,更怕人说陛下识人不明。
所以他想借力。
李瑜不是李彻,李彻不怕得罪世家,但李瑜不行。
作为一省之长若是得罪了世家,那任何政令都执行不下去。
魏家是秦地根深叶茂的旧族,门生故吏遍布州府。
他想着只要稳住魏礼,秦省的财赋运转便不会出大乱子,自己这个省长便算称职。
至于那些贪墨,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敢查。
他怕一查便要撕破脸,皇帝得知后必然大怒,然后就要动刀兵。
他李瑜,担不起那个决裂的后果。
所以他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直到陛下亲临,将魏礼当着他的面按进尘土。
李彻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忍。
不是他不放权给这些宗室,实在是这些宗室的魄力太差了,李瑜已经是宗室中算是有本事的了,依然做不了省长。
良久过后,李彻轻轻叹了口气。
“王叔,这省长,你是做不了了。”
李瑜伏着,没有抬头。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副担子太重,他本就不该挑,也挑不起。
如今卸下来,虽然不光彩,却也是一种解脱。
“是。”他的声音闷在地砖上,“臣告老。”
李彻却摇了摇头,开口道:“告什么老?”
李瑜一怔,微微抬起头。
李彻看着他那张尚存惊愕的脸,语气平淡:
“去帝都吧,先在宗正府谋个闲职,过几年再出任宗正。”
李瑜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定住。
宗正。
朝廷掌宗室事务之官,秩中二千石,位在九卿。
说得直白些,那是整个李氏皇族的‘代族长’。
权力未必比封疆大吏大,但意义却是完全不同。
大庆宗室不预政,宗正再尊贵,也调不动一兵一卒、一粟一帛,可地位
那是能直入禁中、与天子坐而论族事的位置。
是死后配享太庙、名入玉牒正册的哀荣。
他李瑜,一个被当场摘了官帽的戴罪宗亲,何德何能?
“陛下”他的声音干涩,“宗正一职,论资历、论亲厚、论能力,皆是燕王殿下方是众望所归。”
天下人都知道,燕王李霖乃是陛下的兄弟,自陛下登基便倚为臂膀,那才是宗室真正的储望。
李彻却摆了摆手:“燕王年纪太小,宗正需镇抚宗室、调和亲疏,他担不起,还需磨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李瑜却是听懂了。
燕王还年轻,陛下要他担实职,掌兵权,领差遣,将来要托付更重的担子。
宗正这尊位虽然高,却是实打实的清职、虚衔,不适合一个锋芒正盛的少年亲王。
而自己老了,棱角早被磨平,既无野心也无根基,正是接这位置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陛下对他的信任,也是为了保全他。
想到这里,李瑜心中有些感动,不由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道:
“臣谨遵陛下之令。”
他没有再推辞,再推便是矫情,辜负圣恩了。
李彻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事还需些时日,朕要在长安住一阵,要叨扰王叔了。”
李瑜连忙抬头:“臣这便命人收拾行宫,长安旧宫虽久无人居,但殿宇尚完好,只消半日……”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张罗,却被李彻抬手止住。
“行宫是要住的。”李彻道,“但不必麻烦,朕已经让亲卫去收拾了。”
“晚上设个家宴,长安城的宗室能来的都请来,朕要和他们多亲近亲近。”
李瑜怔了一瞬,随即重重颔首:“是。”
他没有问为何,也不必问。
陛下这要在长安宗室面前,给他这个即将卸任的王叔留足体面。
也是告诉所有人,淮安郡王虽然犯了错,仍是李氏宗族不可轻慢的长者,是天子信重的近支。
这份用心,比任何赏赐都沉。
李瑜直起身,朝李彻深深一揖,退出门槛。
。。。。。。
长安行宫。
此处原是前朝旧宫,先帝入主长安时曾略作修葺,却终究比不得帝都皇宫的气派。
不过先帝也不愿意四处走动,此地便空置下来,只留少许内侍洒扫。
但毕竟是天子行宫,就算皇帝不来住,也是必须要空着的。
殿中陈设简素,连窗纱都是去岁换的,已有些泛黄。
李彻倒不在意,他行军打仗惯了,帐篷都睡得,何况殿宇。
秋白领着人收拾了一间暖阁,刚铺好被褥,便有内侍来报:
“陛下,宫外有人求见。”
李彻正解着腕甲,头也没抬:“不见,这个时辰来的,不是献媚表忠,便是攀扯求情。”
内侍应了声‘喏’,刚退至门边,却被秋白叫住。
秋白看向李彻,压低声音:“陛下,来的是老熟人。”
李彻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谁?”
“城外高家庄那位。”
李彻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便有了笑意。
他将解了一半的腕甲重新扣上,起身道:“快请。”
不多时,一个老者被内侍引着,颤巍巍跨进殿门。
他穿一身半旧皂色茧绸直裰,头上戴着顶不起眼的毡帽,脚下是一双沾了尘土的厚底布鞋。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腰间还别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葫芦晃荡,磕在胯骨上叮当作响。
李彻站在殿中,待他看清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员外!”
他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老者正要下跪的手臂,硬是没让人跪下去。
“陛下!这可使不得”高员外急了,膝头还在往下坠。
“使得。”李彻两手架着他,笑得极其畅快,“你在朕这儿,就不兴讲究那些虚礼,起来,起来说话。”
高员外挣扎两下,拗不过年轻皇帝的臂力,只得顺着站起身来,嘴里还念叨:“老朽一介草民,如何当得起陛下亲迎”
“当得起,当得起。”
李彻扶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自己也不回主位,就在旁边另一张凳子坐下。
“当年朕来长安,若不是高员外相助,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
高员外连连摆手,老脸竟有些泛红:“陛下言重了,那点事算什么,是老朽命好,竟然能得见陛下这位真龙”
“自从陛下来过后,长安城的日子安稳了,老朽的庄子也好了许多,去年收成”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李彻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殿中烛火摇曳,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陛下,”高员外忽地想起什么,忙不迭解下腰间那酒葫芦,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庄上新酿的黍米酒,老朽尝着比往年醇厚,便想带来给陛下尝个鲜。”
他又去解那青布包袱,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山货:、
巴掌大的干蘑菇,根须完整的野山参,风干的兔肉和野鸡,还有一捧犹带水珠的荠菜。
“都是庄上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高员外有些局促,“老朽想着,陛下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些土产,也就是图个新鲜”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秋白一眼。
秋白会意,上前收起那包袱。
李彻这才收回目光,看着高员外那忐忑不安的脸,忽然伸手从包袱里捻起一根荠菜。
“这菜,朕有年头没吃过了。”
他将荠菜凑近鼻端,嗅了嗅那清苦的草木气息,眼底笑意更深:
“前年朕和承儿在帝都,还去田埂上挖过这个,回来焯水,拌些豆干麻油,能下一大碗饭。”
高员外怔怔听着,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这些东西送给一个小吏人家都嫌寒碜,但陛下却是发自内心地欣喜
“高员外。”李彻放下那根荠菜,看着他,“朕离长安前,给你封了个官,听说你做了没几日,便辞官回乡了?”
高员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隆恩,老朽岂敢不领?”
“只是老朽年近七旬,对政务一窍不通,连官署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清。”
“留在任上,不过白领俸禄,给陛下添乱罢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不如回庄上种地养鸡,秋收冬藏,自在得很。”
李彻看着他,半晌无言。
这老头,当真是有大智慧的。
“那便自在。”李彻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人活一世,能寻着自己舒坦的活法,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