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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围猎(下)

两只手在苏堤的暮色里勾在一起。远处的雷峰塔亮了,灯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柳树的枝条被晚风吹动,扫过笑笑的肩膀,她打了个哆嗦。林凡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帮她调转车头,推着车往回走。

“爸爸。”笑笑骑上车,回头喊了一句。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上次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新画挂上去了吗?”

“挂上去了。”

“那个人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就好。”笑笑满意地点点头,用力蹬了一下脚蹬,粉红色的自行车消失在苏堤的柳荫里。

林凡推着王猛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跟在后面慢慢走。湖面上的风把他外套上笑笑的体温吹散了。他想起苏定方在银杏树下说的话——“传承不是你替她挡一辈子风雨,是她在风雨里知道你一直在。”他现在做的,不是把风雨挡住,而是让她站在风雨够不着的地方,然后他自己走进风雨里去。

回到杭城的第二天,林凡在笑笑集团总部召开了一次核心团队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陈浩——数据分析与情报整合。王猛——安保与人员调度。苏晚晴——品牌维护与家长沟通。陈嘉禾——教育理念与对外发声。秦雪——媒体资源与政策解读。苏瑾瑜——通过电话接入,负责商业协调与法律支持。这是林凡的“战时内阁”。

秦雪先汇报了最新进展:“征求意见稿的公示期还剩十八天。这十八天是窗口期。一旦过了公示期,文件就会进入正式审批流程。到时候再想阻止,难度会增加很多。”

陈浩接上:“我分析了中育集团过去三年推动的政策文件。他们有一个固定模式:在公示期最后一周发动媒体密集报道,制造‘行业共识’的舆论氛围,然后在审批环节通过或政协委员以‘建言献策’的形式推动文件加速通过。”

“那我们的打法是——”秦雪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在他们发动媒体攻势之前,先发制人。下周,《南方周末》会发表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暂定为《谁在定义‘好教育’》。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把中育的建议书和部委的征求意见稿摆在一起,逐条对比,让公众看到这份政策文件背后的商业推手。”

林凡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要见一个人。”

“谁?”苏晚晴问。

“教育部退休的老部长。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小伙子你做的事是对的’。我有一些话想当面跟他说。”林凡看向秦雪,“你能帮我联系到他吗?”

秦雪笑了一下:“已经联系了。他后天晚上有空。在他家里。”

老部长的家在北京二环内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四合院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石桌。老部长姓沈,今年七十八岁,退休前是教育部分管基础教育的副部长。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带着一点山东口音。

林凡把那份征求意见稿放在石桌上。沈老没有急着看,先给林凡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石榴树上的果实。

“你那个学校,我听过。”沈老开口了,“去年我孙女在电视上看到那个节目——‘一个奶爸的教育理想’。她跟我说,爷爷,这个人的学校不搞考试排名。我说,不搞排名好啊。她说,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说,不搞排名就不知道谁是第一名。我问她,你为什么要知道谁是第一名?她想了好久,说,因为妈妈想知道。”

林凡笑了一下。

“这个文件,我看过了。”沈老放下茶杯,拿起那份征求意见稿,翻到第二页第七条,“你知道这一条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但我知道写这些条款的人在想什么。他们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们觉得,教育最重要的是公平。而公平在他们看来,就是所有人用同一张卷子、同一个标准来考核。你的学校搞‘全人教育’,理念很好,但你没法用一套标准化的指标来衡量它的成果。没法衡量的东西,在政策层面就容易被质疑。”

“那您觉得,教育的目的是什么?”

沈老看了林凡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你是在考我吗?”

“不敢。”

“教育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可以跟你讲三天三夜。现在我老了,我只有一个答案。”沈老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石榴,放在林凡手里,“教育,是种地。不是盖楼。盖楼可以定标准——地基多深,钢筋多粗,水泥标号多少,一栋一栋都一样。但种地不一样。每一颗种子都不一样,每一块地也都不一样。你种的是石榴,我种的是银杏,他种的是麦子。你能说石榴比麦子好吗?不能。但你可以说,这片地适合种什么,就种什么。好的政策,是让每一块地都能种自己适合的东西。坏的政策,是规定全国只能种一种庄稼。”

林凡握着那颗石榴,掌心感受着它粗糙的表皮和沉甸甸的分量。

“沈老,这份文件如果真的通过了,会有很多学校被拔掉。不只是笑笑学校。全国所有尝试创新教学的民办小学,都会被这套标准卡死。中育的目的不是规范行业,是消灭竞争。他们用政策做武器,把‘焦虑’当商品,把家长当提款机。”林凡把石榴轻轻放在石桌上,“我不是来请您帮我拦文件的。我是来请您帮我做一件事——在适当的时候,发出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告诉他们,教育的标准不应该由贩卖焦虑的人来定义。”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胡同深处传来邻居家炒菜的滋啦声和孩子的欢笑声。一个自行车铃铛从院墙外经过,叮铃铃的声音由近及远。

“林凡,你知道我在教育部干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三十二年。”沈老坐回藤椅上,“三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有想法的人。有老师,有校长,有企业家,也有官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年轻的时候满脑子理想,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后来有的人被改变了,有的人退出了,有的人变成了自己曾经反对的那种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女儿。”沈老笑了,“一个心里装着女儿的人,不会走太远。因为他知道他守的是什么。不是理念,不是口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办学校的初衷,是为你女儿。这个初衷太具体了,具体到任何宏大的理论都没法把它收编。这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林凡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颗石榴。它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会帮你的。”沈老站起来,把那张征求意见稿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但不是现在。文件还在公示期,一切都有变数。你要做的事,是在这十八天里,让足够多的人看到真相。十八天之后,如果需要我说话,我会说的。”

林凡站起来,向沈老鞠了一躬。

沈老摆摆手:“别鞠躬。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在做一件三十二年前就该做的事。”

从沈老家出来,林凡没有叫车。他在胡同里走了一段,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槐树把月光切成碎片。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铮的消息。

“代号‘园丁’已锁定。此人非教育系统人士,而是前国安系统外围人员,十年前因违纪被开除。现以‘教育咨询顾问’身份活跃于杭城教培行业。周明远在银行时期与他建立联系。另,‘收藏家’的背景更复杂——关联日本东和制药,疑似有军方情报背景。详情面谈。”

林凡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胡同尽头是大街,车流的灯光从转角处涌进来,把石板路上的青苔照得发亮。他走出胡同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目的地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名字——一个他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陈嘉禾还在学校等他。

今晚,他们还有最后一场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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