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1955年深冬。寒风裹挟着太平洋的湿气,钻透了中山北路老式洋房的每一处缝隙。
林默涵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指尖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却始终没有落下,正如他此刻紧绷的神经。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掩盖了远处宪兵队巡逻车的轰鸣,却掩盖不住他耳边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三天了。
自从在淡水河畔的那个废弃码头侥幸脱身,他已经在这个秘密据点窝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台北城头风云变幻,军情局的魏正宏像是疯了一样,在全岛布下了天罗地网。报纸上每天都有“间谍落网”的头条,每一次翻动报纸的声音,都像是死神在敲门。
林默涵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文稿。那是用米水显影出来的字迹,潦草却坚定:“台风计划修正案已确认,务必于近日送出。”
这不仅仅是一份情报,这是无数同志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果实,更是他作为“海燕”在这片孤岛上最后的使命。
“笃、笃、笃。”
三长一短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节奏急促而凌乱。
林默涵眼神骤冷,手中的烟蒂瞬间被掐灭,身体如猎豹般弹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门后的阴影里。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冰冷而沉重,枪口稳稳地指向了房门的锁眼。
这个时候来人,绝不会是友军。友军的联络暗号绝不是这样的。
“谁?”林默涵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伪装的疲惫和不耐烦。
“是我,阿诚。”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喘息,“沈先生,快开门,出事了!”
阿诚?林默涵眉头微皱。那是组织里一个外围的交通员,负责传递一些不太重要的物资。按理说,这种级别的风暴下,他应该早就隐蔽起来了,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直觉告诉林默涵,不对劲。
“深更半夜,出什么事了?”林默涵没有开门,手枪依旧举着。
“是魏正宏的人!他们抓了老周,在严刑拷打!老周快撑不住了,他说如果不赶紧联系上你,就把咱们的秘密据点全供出去!”门外的阿诚声音带着哭腔,“沈先生,只有你能救老周,只有你能做主了!”
老周?林默涵心中一沉。老周是他在台北城内最可靠的老大哥,也是这条情报链上的关键一环。如果老周被捕……
不,不对。
林默涵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老周是什么人?那是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意志力比钢铁还硬。就算被捕,他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招供,更不可能让一个外围交通员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找自己。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海燕”的致命陷阱。
“阿诚,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林默涵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仿佛真的被那个消息打动了。
门外的阿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扭动门把手的声音。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就要关门。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林默涵手中的枪托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阿诚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林默涵动作麻利地拖过阿诚的身体,迅速检查了他的全身。在阿诚的口袋里,他摸出了一把消音手枪,还有一张军情局的特别通行证。
“果然是条走狗。”林默涵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很快压制住了情绪。他知道,阿诚只是个诱饵,真正的猎手,一定就在附近。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雨夜中,街道对面的暗影里,似乎有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被包围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据点已经暴露,必须立刻转移。但外面全是魏正宏的人,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
他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电文稿,将其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那是贴着心脏的位置。随后,他点燃了桌上的几份废纸,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
既然走不了,那就把水搅浑。
林默涵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猛地拉开房门,将燃烧的灯油泼向了走廊的木质墙壁。
“着火了!救火啊!”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整栋楼都沸腾了。邻居们惊恐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救火的呼喊声混成一片。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林默涵趁着人群涌向楼梯的瞬间,反其道而行之,冲向了楼顶的天台。台北的冬夜寒风刺骨,但他却感觉不到冷。他趴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乱作一团的人群。
几辆黑色的轿车从暗处冲了出来,军情局的特务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火灾,一时间有些慌乱。
“封锁所有出口!别让他跑了!”有人在楼下大喊。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就勘察过这里的地形。这栋楼的后巷,连接着一条废弃的下水道,那是他预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迅速脱下外衣,裹住双手,抓住天台边缘的排水管,滑了下去。冰冷的金属摩擦着手掌,但他咬牙坚持着。
落地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枪声。
“他在那里!开枪!”
子弹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花。林默涵没有回头,拼尽全力向后巷的黑暗中冲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刷这座城市的罪恶。林默涵在狭窄泥泞的小巷中穿梭,身后是特务们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体力在急速流失。但他不能停,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前方,那条臭气熏天的下水道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林默涵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黑暗、潮湿、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包围了他。他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但他知道,魏正宏不会善罢甘休。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那是通往基隆港方向的出口。
林默涵爬出下水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隐入了港口的集装箱堆场。
基隆港,巨大的吊机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这里是台湾通往外界的咽喉,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电文稿还在。只要能登上那艘定期往返于基隆与香港之间的货轮,情报就能送出去。
然而,当他接近约定的接头点时,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宪兵封锁。一艘军舰正停靠在码头边,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来回巡视。
“封锁港口?魏正宏,你真是下了血本啊。”林默涵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心中暗骂。
看来,常规的路线都走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汽笛声划破夜空。一艘破旧的渔船缓缓驶入港口,那是从宜兰方向来的运鱼船。
林默涵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记得这艘船,船主老陈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也是组织里一位可靠的外围同志。
机会只有一次。
林默涵趁着宪兵换岗的间隙,像一只灵巧的狸猫,翻过了围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艘渔船。
“谁?”船舱里传来老陈警惕的声音。
“是我,海燕。”林默涵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说道,“风暴来了,需要借你的船避一避。”
船舱里的灯亮了一下,随即熄灭。舱门打开了一条缝。
“快进来!”老陈的声音带着焦急,“魏正宏的人刚刚来搜过,说要严查所有出港船只。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把船开到外海去避风。”
林默涵钻进狭窄的船舱,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但他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老陈,这情报必须送出去。”林默涵将那份浸透汗水的电文稿交到老陈手中,“送到香港,交给联络站。”
老陈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就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海燕同志。只要我老陈还有一口气,这船就一定会到香港。”
“不,”林默涵摇了摇头,“这艘船太显眼了。魏正宏一定在盯着它。我有一个更冒险的计划。”
他凑到老陈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老陈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随即化为了坚毅:“好!就这么办!”
凌晨四点,基隆港的雾气最浓。
一艘看似普通的渔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向着茫茫大海驶去。在它身后,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然而,就在渔船驶出港口雷达监测范围的一瞬间,船尾的甲板突然掀开,一个黑影借着海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那是林默涵。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潜水服,背着简易的呼吸装置,像一条真正的海燕,潜入了深邃的海底。
他放弃了渔船这个目标,选择独自一人,利用洋流,向北方游去。那里,是另一条通往自由的航线。
海水冰冷刺骨,压迫着他的耳膜和肺部。黑暗中,无数未知的危险在潜伏。但他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想起了在大陆的亲人,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想起了组织的嘱托。
“海燕,你一定要飞回去。”
他在心中默念着。每一次划水,每一次换气,都是对生命的挑战,也是对信仰的坚守。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外籍货轮的影子。
林默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求救信号。
当他被拉上甲板,看着那面熟悉的旗帜时,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台风计划”的情报,终于送出去了。
而“海燕”的传奇,还在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