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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丞相手里的勺子,地图上合拢的缺口

大凉开元六年,秋。

扬州城头的大楚旗帜,终于换成了大凉的黑龙旗。但这旗子不像是插上去的,倒像是长出来的——因为城下的百姓,看着这旗子,眼里有光,肚里有食。

原大楚丞相府。

这里现在是大凉的“江南赈灾总署”。

庭院里没有了往日的肃静,到处都是搬运粮食、统计人口的嘈杂声。

曾剃头没死。

他也没在牢里。

他正穿着一件沾满了米浆的粗布围裙,站在一口大锅前,手里拿着一把跟他的身形极不相符的大铁勺。

“排好队!别挤!老人孩子先来!”

曾剃头嘶哑着嗓子喊道。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烟灰,曾经那双只会握笔、握尚方宝剑的手,现在正颤巍巍地给每一个饥民盛粥。

“曾大人……这使不得啊……”

一个认出他的老秀才,捧着碗,眼泪汪汪。

“您是宰相,是读书人的种子,怎么能干这下人的活儿?”

“宰相?”

曾剃头的手顿了一下,勺子里的粥洒出来几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饿得脱了相的秀才,惨笑一声。

“这世上已经没有曾宰相了。”

“只有一个赎罪的曾伙夫。”

他把满满一勺稠粥倒进秀才的碗里。

“吃吧。这大米……是北凉运来的。比咱们大楚的‘气节’,顶饿。”

江鼎站在回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老头,虽然倔,但这活儿干得还挺细致。”铁头在旁边嗑着瓜子,评价道。

“他心裡有愧。”

江鼎转身,往屋里走去。

“让他干吧。让他亲手把这一个个被他‘饿死’的人再救回来。这是对他最好的惩罚,也是最好的疗伤。”

……

三天后。

李牧之率领的大军,没有在扬州停留,而是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直取临安。

这一路,不再是征伐。

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行军游行”。

沿途的州县,听说扬州都“吃上饭”了,哪里还有心思抵抗?城门大开,守将拿着账本来投降,百姓拿着空碗来迎接。

大凉的军队,变成了运输队。

战船上装的不是炮弹,是种子和农具;骑兵马背上驮的不是人头,是药品和衣物。

临安城外。

这座失去了皇帝、失去了丞相、失去了水师的孤城,像是一艘搁浅的巨轮。

城门没关。

留守的几个老臣,穿着大楚的朝服,跪在御道两旁,手里高举着户口名册和国库钥匙。

“罪臣等……恭迎王师。”

李牧之骑在乌云踏雪上,看著这座曾经繁华、如今却萧条破败的烟雨江南。

他没有下马受降。

他只是挥了挥马鞭。

“进城。”

“这回,不许住皇宫,不许扰民。”

“把军营扎在西湖边。告诉公输冶,先把这城里的下水道和塌了的民房修好。”

“咱们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做客的。”

……

大凉开元六年,冬至。

京城,紫禁城。

御书房的墙上,挂着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江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站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一块块曾经代表着大楚、大晋、草原的色块,如今都已经被统一的墨色所覆盖。

北至阴山,南至南海,西至流沙,东至沧海。

这张破碎了数百年的地图,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老李,来看看。”

江鼎招呼正在喝茶的李牧之。

“这最后一笔,你来勾。”

李牧之走过来,看着这张地图。

他想起了死人堆里的挣扎,想起了黑水河畔的血战,想起了这几年鬓角生出的白髮。

他接过朱笔,在地图的最南端——临安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和宁静。

“终于……统了。”

李牧之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鼎,这仗打完了。接下来……咱们干啥?”

“干啥?”

江鼎坐回自己的位置,从那一堆如山的奏折里抽出一本。

“仗是打完了,但事儿才刚开始。”

“全国的路要联网,货币要统一,度量衡要校准。”

“还有……”

江鼎指了指窗外,那是大凉理工学院的方向。

“这第一批毕业的学生已经分下去了。但这个国家还需要更多的工程师,更多的医生,更多的教师。”

“老李,打江山靠的是一股气。”

“坐江山,靠的是……磨。”

“咱们得把这这几块本来不一样的人心、风俗,一点点地磨平了,揉碎了,捏成一个团。”

李牧之听得头大。

“得得得,这些动脑子的事儿归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我就负责帮你看着这门。”

“谁要是不服,想把这捏好的团给拆了……”

李牧之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依旧犀利。

“我就让他知道,大凉的刀,虽然旧了,但还没钝。”

江鼎看着李牧之的背影,笑了。

他知道,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

但最伟大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来福!”江鼎喊了一声。

“老爷,在呢。”

“今晚过节。让御膳房……哦不,让大食堂包顿饺子。”

“把楚昭、必勒格,还有刚押送回京的曾剃头,都叫来。”

“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团圆饭。”

“告诉他们,这饭桌上没皇帝,没臣子,没俘虏。”

“只有大凉的……一家人。”

这一年的冬至。

大凉的宫廷里,没有丝竹歌舞,只有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一群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这个新时代的屋檐下,第一次却略显尴尬、但又无比真实地……

碰了一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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