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面上运行了快一个时辰。
岸上的人还在盯着那条船，眼睛都不敢眨。
马钧站在岸边最高处，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里，那条铁船稳稳地往前走着，船尾的叶片打着水，哗哗哗，白花花一片。
蒲元站在他旁边，也举着千里镜。
“走得不慢。”蒲元说。
马钧点头。“比刚才快了。”
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但那股烟一直冒，直直地往上飘。烟没散，就说明锅炉还在烧。锅炉还在烧，船就还能走。
岸上开始有人笑了。
“成功了！”
“真成了！”
“铁船自己能走了！”
马钧没笑。
他盯着那条船，看着那股烟。烟一直冒，一直冒。船一直走，一直走。
一个时辰了。
他看着手里的千里镜，手心全是汗。
蒲元在旁边说。“看样子稳了。”
马钧没说话但是暂时放下的千里镜说明他也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海面上起变化了。
先是一阵风从海那边刮过来，把岸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马钧的衣角被吹起来，扑在脸上。
然后是海浪。
海面本来平着，这会儿起了波纹。波纹变成浪，浪变大，一个接一个往岸边涌。
马钧心里一紧。
他举起千里镜，往那条船看。
船开始晃了。
刚才还稳稳的行驶的船，这会儿正一上一下。浪打过来，船头翘起来。浪过去，船头栽下去。船身跟着晃，左一下右一下。
马钧攥紧千里镜。
“怎么了？”蒲元问。
马钧没答。
他紧紧盯着那条船，盯着那股烟。
烟还在冒。但不像刚才那么直了。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往这边飘，一会儿往那边飘。
然后天变了。
乌云从海那边涌过来。涌得很快，一眨眼就遮住了半边天。雨跟着来了。远远的，能看见那条船被雨罩住。灰蒙蒙一片，看不太清了。
马钧把千里镜放下，又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
只看见那条船在雨里，在浪里，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蒲元在旁边说。“雨这么大，烟囱会不会……”
他没说完。
但马钧听懂了。
烟囱。
雨水灌进烟囱，炉火就灭了。
他盯着那条船，手心全是汗。
船还在。还在动。烟还在冒——虽然歪歪扭扭，但还在冒。
没灭。
他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那条船忽然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船头栽下去，再也没翘起来。那股烟也没了。刚才还歪歪扭扭地飘着，这会儿没了。
马钧愣在那儿。
“怎么了？”蒲元问。
马钧没答。
他盯着那条船，盯着那个位置。船还在那儿，浮着，没沉。但不动了。也不冒烟了。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去。船就那么在浪里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跟一块木头似的。
马钧的千里镜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没喊出来。
岸上的人也开始喊了。
“船不动了！”
“怎么了？”
“出事了？”
蒲元脸色发白。
“难道……锅炉……炸了？”
马钧摇头。
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船，停了。
浪还在打。雨还在下。船还在那儿漂。
他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备船。去看看。”
几条小船放下去。马钧跳上一条，带着人往那条船划。
浪大，划得慢。划了半天，才靠近那条船。
船浮在那儿，歪着。船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海水。那个竹竿搭的棚子，已经散了。竹竿漂在水面上，帆布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马钧爬上船。
甲板上全是水。水从船舷漫进来，在甲板上晃荡。他踩着水，往锅炉那边走。
锅炉还在。
但已经凉了。
烟囱口堵着一团东西。是帆布，不知怎么被吹进去的，死死塞在那儿。雨水灌不进去，但烟也出不来。
锅炉旁边的管子裂了。一道口子，从上面裂到底。水从裂口往外冒，滋滋响。
马钧蹲下，看那根管子。
管子里的水，早就没了。管子壁上全是白色的垢，那是烧干了留下的。
他看着那根管子，半天没动。
蒲元也爬上来了，站在他旁边。
“水烧干了？”
马钧点头。
“烧干了。”
蒲元看着那根管子，看着那裂口。
“差点炸了都”
马钧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锅炉。
炉膛里还有炭，黑黑的，早就灭了。蒸汽没了。活塞不动了。曲轴不动了。什么都不动了。
他看着那根裂了的管子。这次没炸，是运气好。
管子先裂了，气跑出去了。要是管子不裂，气出不去，就炸了。锅炉在船最底部要是炸了会造成什么后果？想想就可怕。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浪还在打。船还在晃。
他看着那条船，看着那个锅炉，看着那根裂了的管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去。”他说，“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