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爬起,手脚并用地再艰难地撑起身子滚了上去。
这才有气无力地冲外间嘶声骂道:“春桃!你们这些作死的小蹄子,都死哪去了?还不给我滚进来!”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嘶哑。
在外间守夜的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因同样被下了药,睡得死沉,浑然不知里屋已天翻地覆。
孟绫就这么血淋淋、孤零零地蜷在锦被中,伤口处的血渍渐渐凝固,与被子黏连,稍一动弹便是撕扯般的剧痛。
她又惊又怕又疼,心头更是烧着一把窝火,只觉得长夜漫漫,寒意透骨,竟是自己生生熬到窗外天色透出灰白,外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才勉强唤得人进来侍候,那时天都快亮了。
“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求二夫人,赶紧请个郎中来瞧瞧。”春桃撩开帐幔,一眼见到孟绫惨白如纸的脸和床上到处隐约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倒未必是真心疼这个平日动辄打骂、嚣张跋扈的主子,只是想到偏偏在自己值夜时出了这等骇人之事,主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由于迁怒,打死她也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不行!绝对不行!”孟绫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屁股疼得动弹不得,她早跳起来给春桃一记耳刮子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却狠厉如刀:“这是能随便外传的丑事吗?你长没长脑子!”她尤其忌惮如今执掌中馈的后娘焦氏。
焦氏虽是平妻,现在早就压过了她那瘫在床上,没一点用处的娘,也早就把她爹的心笼络了去。
那女人早就把她和弟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过是碍着祖母还在,才维持着表面和睦。
若让她知晓自己出了这桩难以启齿的丑事,只怕不到半日就能“无意间”宣扬得满城风雨,那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以后别说嫁入高门大户、做那风光显赫的当家主母,怕是焦氏几句“为她好”的枕边风,她那糊涂爹就能把她随便许给个边陲小吏或是糟老头子,打发得远远的。
她厉声吩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妆匣底层还有一瓶上好的金疮止血粉,赶紧给我找出来抹上。今日之事,除了你、我和秋梨,若敢有第四个人知道,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再把你们老子娘统统发卖到矿上去!”
她喘了口气,又咬着牙补充:“天一亮,就让秋梨悄悄去街口回春堂买几副止疼的药回来熬上,就说我夜里贪凉,染了风寒。”
说罢,她虚弱地轻咳几声,闭目瘫软下去,有气无力地命令:“待会儿……用干净白布给我把伤处缠紧些,外面多罩两层厚实衣裙。辰时准时进来给我梳妆上妆,遮遮这脸色。”
“小姐,您都伤成这样了,这、这是还要出门?”春桃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看小姐眼下这气若游丝的模样,分明已去了半条命,这数九寒天,再折腾出去,万一有个好歹,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哪里还有活路?
“去!当然要去!”孟绫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精光,“祖母昨日亲口说了,今天是她晋了一品诰命后头一回以这个头衔带我出门赴宴,哪个有头有脸的夫人不给她两分面子?这种露脸的机会千载难逢!”
她想起上次宫宴因家里出事而错过,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次春日宴据说贵胄云集,没准就能遇上一段好姻缘,钓回个金龟婿,她是万万不肯错失的。
疼痛而已,算不了什么!她自小骄纵,何曾受过这般皮肉之苦,此刻却硬生生将这份折磨当成了必须跨越的关卡,去的时候小心些,忍着点就是了,无非是咬碎银牙往肚里咽的功夫。
……
巳时还差一刻,勉强打扮停当的孟绫,便由春桃和秋梨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搀扶出了院门,朝府门走去。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嘴上点了鲜亮的胭脂,发髻簪了簇新的珠翠,一身锦绣衣裙,外罩华贵的纯白狐狸毛大氅,乍看之下确是花枝招展。
然而再多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底的青黑与脸上的惨白,更压不下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疲态。
她脚步虚浮,身子颤颤巍巍,全靠两个丫鬟暗中使力支撑,每挪一步,臀腿间的伤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激得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得紧紧蹙着眉尖。
若不动作,静静立着,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姿态倒有几分惹人注目。
“祖母怎么还不出来?秋梨,你快去松鹤堂瞧瞧。”一直等到巳时正都过了,还不见孟老夫人身影,孟绫心中越发焦急,又因强撑站立而双腿发软,忍不住出声催促,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房处虽有椅子可坐,小屋亦能暂避寒风,可她伤在那种地方,如何坐得下去?一夜未眠,失血加之疼痛,她眼前已阵阵发黑,身子摇晃得越发厉害,几乎全副重量都压在了春桃身上。
“是,奴婢这就去……”秋梨慌忙应声,刚一松手,话音未落,却听一道透着威严与薄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不用去了!老夫人今日身体抱恙,出不了门。”
孟绫心头一紧,听出是焦氏的声音,忙强打精神转身行礼。动作间失了秋梨的搀扶,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软倒,全靠春桃死死拽住才勉强站稳,姿态狼狈。
“你这是什么规矩?装什么娇柔,扭扭捏捏一副孟浪样儿,出去可别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焦氏扶着嬷嬷的手缓步而来,目光在孟绫过分苍白的脸上和虚浮的脚步上扫过,嫌弃地一挥手中锦帕。
经过孟绫身边时,她似是嗅到了些许血腥与药粉混杂的异味,眉头一拧,轻掩口鼻,脚步不停。
走出好几步远,才悠悠抛下一句,语气不容置疑:“还不快点跟上?今日宴上贵人多,你若是不循规蹈矩,再这般轻浮作态惹出什么错处,丢了侯府的颜面,仔细回来我揭了你的皮!”
孟绫原本指望祖母同行能为自己撑腰增色,即便不能大放异彩,也能得几分关照体面,此刻希望落空,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她犹豫着是否该去松鹤堂探看祖母病情,或许祖母并无大碍,还能强撑起身带她出去……
可焦氏积威已久,眼下又明令催促,她不敢违逆,更不敢回头质疑,只得将满腹惶惑与不甘压下,内心悻悻然,却不得不低声应道:“是,二夫人!”
说罢,狠命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春桃、秋梨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跟上了焦氏的脚步。
“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紫烟,你今天给我看住她,别让她出什么幺蛾子,给我丢脸。”焦氏直到上了马车,依旧不放心地掀起车帘一角,回头狠狠剜了孟绫一眼。
只见孟绫被两个丫头半搀半架着,步履虚浮,还不紧不慢,故意落在队伍后头,离得老远,那副半死不活又故意拖延的模样,看得焦氏心头火起,牙关咬得隐隐发酸。
她唰地放下帘子,压低声音,对随后上车的心腹丫鬟紫烟厉声交代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二夫人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盯牢了大小姐。”紫烟连忙躬身应道,脸上堆满郑重。
她也顺着焦氏刚才的角度,透过那尚未合拢的车帘缝隙,向孟绫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与监视意味的冷脸,活像一条得了主人令、准备扑咬猎物的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