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罡风卷着剑气长城的杀伐气,刮过倒悬山的捉放渡。
泊岸的楼船、渡船挤得满满当当。
南婆娑洲、桐叶洲、宝瓶洲各宗旗号插得到处都是,全是往剑气长城去的修行者。
要么是抱着必死之心守城的剑修,要么是来混战功镀金的宗门子弟。
人声鼎沸里藏着掩不住的紧张。
阿要靠在牌坊的阴影里,腰间挚秀的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是被陈清都勒令来“处理麻烦”的,刚走完硬闯传送门的官方流程。
剑一轻飘飘落在他肩头,凑在他耳边百无聊赖地吐槽道:
“我说你,在这吹了一天海风,真就这么惦记你那兄弟?”
阿要没搭理它,目光忽然定在了远处缓缓靠岸的桂花岛渡船上。
船板落下,陈平安背着槐木剑匣走了下来。
他刚踏上倒悬山的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万里之外的剑气长城方向飘。
“你这船,坐得也太慢了吧。”
阿要从阴影里走出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平安猛地回头,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三息,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你倒是快,跟人打架把时间都忘了,还好意思说我慢,也不带我一起飞过来。”
阿要嗤笑一声,随手丢给他一枚通行玉蝶:
“拿着,免得被道门的小喽啰刁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马上见宁姚了,别一脸要上刑场的样子。”
陈平安接住符,对着他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往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原本喧闹的渡口瞬间安静了大半。
两列修士径直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
左边一列,为首的是苏稼,神色清冷,身后跟着三四十名同样年轻的弟子。
他们步伐齐整,剑意凝练。
右边一列,为首的是黄河,刘灞桥跟在他身侧,同样带着四十名左右的弟子。
他们气息沉稳,带着风雷园独有的凌厉剑意。
近八十名金丹境以上的剑修,在捉放渡的牌坊前齐齐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阿要身上。
下一秒。
苏稼、黄河、刘灞桥同时上前半步,隔着三步远齐齐抱拳躬身。
他们声音洪亮,震得整个捉放渡落针可闻:
“弟子苏稼,率半阳山弟子,见过太上大长老!”
“弟子黄河,率风雷园弟子,见过太上大长老!”
近八十名弟子跟着齐刷刷躬身行礼,声浪叠在一起,惊得周遭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不远处,文庙小吏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几个抱着簿子的老儒瞬间变了脸色。
阿要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瞬间笑得直打滚,幸灾乐祸道:
“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崔瀺那道传讯刚一过来,坑就挖好了,你还嘴硬说能有什么事。”
阿要咬着牙,传音回怼:
“就你聪明!当时他传讯只说收拾了我在风雪庙留下的烂摊子,整合了两派。
就剩下派人来剑气长城的事,需要我自己收个尾!”
剑一笑意不减,绕着他飞了两圈:
“绣虎的话能是随口一说?人家连人带头衔都给你送过来了。
陈清都撵你来倒悬山处理的‘麻烦’,这不就明明白白摆在你脸上了?”
阿要黑着脸,抬眼看向眼前躬身的众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撂下一句硬话:
“别瞎喊,难听死了,来了就好好杀妖,别给宝瓶洲丢人,谁坏了规矩,我亲手宰了他。”
“谨遵太上大长老法旨!”近八十人齐声应诺。
阿要听着这整齐划一的音潮袭来,瞬间打了个激灵。
黄河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枚封着国师府大印的凭证:
“大长老,这是国师托我们转交的宗门文书。”
阿要接过,随手塞进怀里,快速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去客栈安顿。
众人应声告退,整齐列队离开了捉放渡。
只留下在渡口窃窃私语的一众修士,还有全程站在旁边沉默看着的陈平安。
等人走远了,陈平安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成他们长老了?”
“说来话长。”
阿要挠了挠头,简单把崔瀺整合两派、硬给他安名头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那搬山老猿只瞎了一只眼,你和刘羡阳……该报仇报仇,该杀谁杀谁”
他顿了一瞬,看着陈平安的眼睛,正色道:
“要是嫌麻烦,等我回浩然,一剑就——”
“阿要,我知道的。”
陈平安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了然,还有兄弟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没再多说。
就在两人刚要动身去客栈时,迎面就走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倒悬山大天君,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凝重的老儒。
剑一瞬间飘到三人面前,绕着为首的大天君转了一圈,又飘回阿要身侧,小声提醒:
“这老头身上带着亚圣的符诏,还有陈清都的传讯。”
大天君对着阿要拱手,先把官方流程走了个干净:
“白玉京与文庙已传讯,你在剑气长城重创三位妖族王座,护城有功。硬闯传送门的过错,功过相抵。
这是文书,还请你签押,恪守倒悬山规矩即可。”
阿要接过笔,随手签了名字,刚要把文书递回去,就听大天君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引来的这些两派弟子,要入剑气长城,必须有城头剑修作保。
长城那边已经传了话,这批人,你付全责。”
阿要挑了挑眉,接过文书:
“知道了,出了事,我担着。”
大天君松了口气,对着他拱手行了一礼,带着两个老儒转身离去。
这事刚落定,旁边就走过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先是对着陈平安笑着拱手,主动搭话结识。
目光扫到旁边的阿要时,态度瞬间恭敬了几分,对着他微微颔首行礼。
几句寒暄过后,得知此人便是刘幽州。
他笑着邀请阿要两人去倒悬山最好的酒楼喝酒。
阿要刚要应下,就看见刘灞桥快步跑了过来,挠着头憨笑:
“阿要……”他突然顿住,感觉不妥,重新开口道:
“大长老,陈平安,我正找你们呢,一起喝一杯?”
阿要听到那个称号嘴角不自然地又抽了抽。
其他几人相视一笑,结伴往酒楼走去。
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一路都在吐槽刘灞桥那点对苏稼的小心思。
阿要没接话,只在心里怼了它一句:
“你懂个屁!”
酒局散后,天色已经擦黑。
陈平安心里记挂着事,提议去敬剑阁看看,阿要没多说什么,陪着他一起。
敬剑阁里,陈列着剑气长城历代战死剑修的佩剑仿品。
阿要默默跟在陈平安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着陈平安在宁婴、姚冲道的佩剑仿品前停下脚步。
看着牌匾上“叛徒”两个字,看着陈平安攥紧了拳头,在剑前伫立了足足一炷香。
阿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陪着。
从敬剑阁出来,两人在回客栈的路上,又碰到了苏稼和刘灞桥。
两人看到阿要和陈平安,愣了一瞬,便主动上前行礼。
陈平安借机问起两派整合的事,刘灞桥简单说了经过。
陈平安听完,看向阿要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却依旧没多说一句话。
倒是苏稼和刘灞桥站在一起,气氛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微妙。
剑一飘在两人中间,来回晃了晃,凑在阿要耳边憋笑:
“你看这俩人,脸都红了,你那枯井困得值啊。”
阿要没有回应,只是对着眼前两人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调侃道:
“枯井里待了七天,没白待吧?打算怎么谢我?”
此话落下,刘灞桥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挠着头傻笑说不出话。
苏稼的耳根也红透了,攥着剑柄低头不敢吭声。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第二天清晨,倒悬山的晨雾还没散。
陈平安正在客栈院子里练拳,就看见远处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在了客栈门前。
是宁姚。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陈平安,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站在廊下的阿要,宁姚先是对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好久不见,听说了你在西线……”
“消息挺灵通嘛!”
阿要嘴角瞬间翘起来,双手抱胸,打断了宁姚的话:
“怎么样?别羡慕、别嫉妒,小爷早就告诉过你,我是比你还牛逼的绝世天才。”
剑一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后脑勺,疯狂吐槽道:
“死挂逼!听见人家要夸你,你就开始飘了?”
陈平安站在旁边,看看宁姚又看看阿要,挠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姚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嘴边的夸奖生生咽了回去。
一双杏眼死死瞪着阿要,眼神像要把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阿要被她瞪得后背发凉,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溜出了客栈,走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身后,宁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剑一飘在他身边,笑得直打滚:
“哈哈哈哈!让你嘚瑟!大剑仙也被门槛绊?活该!”
“闭嘴!”
阿要没走远,就在街角的树荫下站着。
看着两人的再一次相逢,想起了自己的阮秀。
剑一飘在他身边,忽然“切”了一声:
“这陈平安也太木讷了一点,你的厚脸皮是一点没学到啊。”
阿要没回应,只是微笑着看着。
几个暗中盯着客栈、想窥探宁姚和陈平安的修士,也被他用剑意悄无声息地逼走了。
倒悬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牌坊上“捉放渡”三个大字。
大天君站在暗处,看着远处阿要的背影,低声喃喃:
“……有意思。”
他手中,一封刚来的白玉京符诏,在袖中微微发烫。
上面的字迹,是陆沉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