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山的客栈外。
阿要在街角的树荫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指尖凝着的七彩剑意始终未散,悄无声息地笼罩着对面的客栈。
将所有试图窥探、靠近的修士尽数逼退。
剑一飘在他肩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两派的弟子在客栈院子里等你回去训话呢,站成一排石像了都。”
阿要没理它,直到感知到客栈里那道熟悉的剑意彻底平稳下来。
陈平安和宁姚的事,成了。
他这才收了剑意,转身大步走向自己落脚的客栈。
刚推开院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八十多名剑修列成整齐的两列。
苏稼、黄河、刘灞桥站在队伍最前方,全员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夜风穿过院墙吹动他们的衣袍下摆,这群年轻人就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喧哗。
阿要嘴角当场就抽了抽。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苏稼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清亮:
“太上长老,门人集结完毕,请您训示。”
阿要硬着头皮走到院中那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剑一瞬间乐了,凑在他耳边幸灾乐祸:
“坐稳了,太上大长老。”
阿要在心里怼了它一句,抬眼扫过面前这些年轻面孔。
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七八岁。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老辈修士的算计,只有对剑气长城的向往,和藏在最深处的忐忑。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宗门叫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刘灞桥正要开口,被黄河轻轻按住。
黄河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国师大印的文书,双手递上,声音沉稳有力:
“回太上长老,国师定名‘凌曜宗’。
取‘凌驾云霄,曜照万古’之意。
宗门山门设在原正阳山旧址,国师已命人重建。
我等是第一批赴剑气长城历练的弟子。”
阿要接过文书翻了翻,眉头忽然皱起来,抬眼扫过全场,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不对,怎么来的全是年轻人?竹皇他们那帮老东西呢?
合着知道剑气长城要死人,全缩在宝瓶洲怕死,让你们来冲前头?”
队列里瞬间有人脸色微变。
苏稼连忙上前,低头躬身解释:
“回太上大长老,原长老以上修士,包括竹皇、司徒长老等,都被国师派来的人请去了大骊京城,说是……说是您与国师共同决定的。”
黄河立刻补充,语气笃定:
“确实如此。”
阿要嘴角又狠狠抽搐了一下。
共同决定?
崔瀺这老狐狸,压根就没跟他商量过半个字!
剑一飘在阿要一旁,满脸笑意:
“得,崔瀺连借口都给你找好了,黑锅也给你扣严实了,你就认了吧。”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火气,再次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他们眼里纯粹的剑意和赴死的决心,让他忽然觉得,这个“太上长老”的名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行了。”
阿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裹着剑意清清楚楚传到院子里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来了,就把我的规矩记好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入长城后,你们选哪段防线我不管。
但不许单独出入倒悬山,不许抢同袍战功,不许欺压低境剑修,不许跟城头老剑修起冲突。
谁坏了规矩,我当场打断腿,扔回宝瓶洲,一辈子别想再碰剑。”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上了城头,杀妖优先,保命第二。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剑气长城最不缺的就是送死的剑修。”
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外只许称宝瓶洲剑修,不许打着凌曜宗的旗号惹是生非。
有麻烦,先找黄河、苏稼、刘灞桥三个领队。
谁敢拿着我的名头在外横行霸道,我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第四根手指:
“最后,入了长城,先跟着城头老剑修学守城规矩。
不许逞能莽冲,不许擅自离队,妖族攻城时不许临阵脱逃。谁把自己玩死了,我绝不收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沉声问: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八十多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簌簌发颤。
剑一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点认可:
“你这哪是名誉太上长老,都快成带娃的奶爸了,当初是谁说顶个虚名就行,啥也不管的?”
阿要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怼:
“这帮小子是奔着杀妖来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处理完宗门事务,等院子里彻底空了,阿要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倒悬山的黄粱酒,他惦记很久了。
剑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大白眼:
“想喝酒就直说,但人家陈平安正在那边见未来岳父岳母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谁说我凑热闹了?”
阿要面不改色地抬脚往外走:
“我去给他把风,万一有人捣乱呢?”
“……你刚才在街角把风把了一个时辰,还不够?”
阿要没理它,径直往黄粱酒铺的方向走。
酒铺藏在倒悬山背街的小巷里。
阿要在门外站定,指尖微动,一道七彩剑意无声铺开,化作无形屏障。
将整间酒铺牢牢笼罩,隔绝了所有窥探与恶意。
剑一啧啧两声:“你这阵仗,到底是来蹭酒的,还是来护驾的?”
阿要没回答,轻轻推门进去。
酒铺里,陈平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面前摆着三只空碗,脸上还挂着点傻乎乎的笑,显然是醉入了黄粱幻境。
宁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着陈平安,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的身侧,宁婴、姚冲道的残魂坐在烛火下,身影微微发颤,像是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阿要进来的瞬间,宁姚猛地抬。
她瞬间凝起周身剑意,看清是阿要,才松了劲,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
“那什么……听说这酒不错,想尝尝。”
阿要挠了挠头,刻意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沉睡的陈平安和那两道残。
也没敢往宁婴、姚冲道的方向多看一眼,就假装看不见。
宁姚挑了挑。
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陈平安,又看了看眼巴巴盯着酒壶的阿要,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你倒是会挑时候。”
阿要嘿嘿一笑,凑到桌边,眼巴巴看着桌上那壶还没倒完的黄粱酒。
宁姚却伸手按住了酒壶,语气冷淡,眼底却藏着笑意:
“大剑仙不需要这个。”
飘在一旁的剑一直接笑疯了:
“哈哈哈哈!人家陈平安见丈母娘,你来蹭酒,脸呢?!”
阿要面不改色,继续磨:
“我就尝一口,绝不多喝,保证喝完就走”
宁姚被他磨得没办法,又怕动静大了惊扰了父母和陈平安,最终还是给他倒了小半碗。
“得嘞!谢了宁大剑仙!”
阿要眼睛一亮,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砸了砸嘴,他愣在原地。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黄粱一梦的幻境,没有破境的机缘,连酒味都淡得像白水,跟他想象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失望。
剑一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活该!人家是见家长的专属机缘,你个挂逼凑什么热闹?
你经历过百世轮,这区区幻境能进得去才怪了!白瞎了这碗好酒!”
阿要面无表情地把空碗放下,尴尬起身:
“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宁姚嘴角翘着,没留他。
阿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傻笑的陈平安,又看了看那两道随时会散的残魂。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夜渐深,倒悬山的灯火次第熄
阿要在街角站定,指尖一凝——
“唰——!”
一道微不可查的七彩剑意从远处的酒楼方向破空而来,瞬间没入他的眉心。
这道剑意,正是他初到倒悬山那天,听见污言秽语后,悄无声息钉在酒楼梁柱上的那道。
剑意入体的瞬间,所有借着这道剑意记录下的信息,尽数被他吸纳,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那些藏在酒楼、客栈、街巷里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宁婴、姚冲道,就是临阵叛逃的剑修,活该遗臭万年!”
“宁姚那丫头能自由进出倒悬山,怕不是也沾了她父母叛逃的光!”
“听说那泥瓶巷来的小子就是来给宁姚送剑的?啧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要睁开眼,眼底泛起刺骨的冷光。
剑一瞬间察觉到他的杀意,立刻警觉起来:
“大哥!又干嘛?这帮人背后可是白玉京。”
“白玉京?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