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栀走到沙盘侧面，目光快速扫过青州防线。
“狗急跳墙。南梁缺粮，退则军心涣散，进则背水一战。他们没有半个月的时间筹集新粮，所以，他们搞不好会立刻发起总攻，抢在军中绝粮前打下青州。”
“从哪里攻？”
宁栀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关隘上：“落星谷。”
卫琢抬头，“落星谷地势狭窄，不适合大军展开。他们为何选这里？赵参事他们昨日推演，一致认为南梁会强攻玉门关正面。”
“因为玉门关正面城坚池深，他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宁栀迎着卫琢的目光，丝毫不惧，“落星谷虽然狭窄，但家父当年实地勘测时发现，谷底的土质松软，且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河道直通玉门关侧面的城墙根。拓跋隼擅长奇袭，他一定会派人连夜挖通河道，从内部炸毁城墙。”
卫琢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爹留下的那些图纸，你到底记住了多少？”
“全部。”宁栀没有隐瞒，这便是她的筹码。
卫琢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狂放。
“很好。我就再信你一次。若是你猜错了，落星谷没有敌军得话…”
“若是错了，罪奴愿以死谢罪。”宁栀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来人。”卫琢转身。
帐外亲兵入内。
“去把宁栀原来得婢女采薇调来侧营，专门伺候宁参事。”卫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送一套干净的常服过来，按参事规制。”
亲兵领命退下。
宁栀心头一跳，采薇。
他竟然连她婢女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
“多谢将军。”宁栀低头致谢。
“别谢太早。”卫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距离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硝烟味。“你是个聪明人，在我身边，少动那些歪心思。你想要什么，拿军功来换。若是让我发现你敢算计我…”
他的手指忽然捏住宁栀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入目是一张惊艳绝伦却又苍白脆弱的脸。
“懂了吗？”
宁栀直视他的眼睛，没有挣扎：“罪奴，唯将军马首是瞻。”
傍晚，采薇背着个破旧的小包袱，红着眼眶被带到了侧营。
一进帐篷，看到换上一身青色参事长袍的宁栀，采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小姐！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宁栀上前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采薇擦着眼泪，上下打量宁栀，见她虽然瘦了些，但精神尚好，这才松了口气。
“奴婢听他们说，将军带您去了前线，还放火烧了南梁的粮仓……小姐，您胆子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向地下的老爷交代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宁栀走到水盆前净手，声音清冷，“在这军营里，若是不展现出价值，我们连猪狗都不如。你看看这身衣服，这顶帐篷。若是还在浆洗房和文书营，我们能有这些吗？”
采薇沉默了。
她知道自家小姐说的对。
“小姐，那裴家大小姐今日在营门前发了好大的火，听说摔了帐子里所有的瓷器。”采薇压低声音提醒，“她可是贵妃的亲侄女，您如今风头太盛，她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您的。”
宁栀冷笑一声，“她不动手，我反倒要觉得无趣了。”
裴淑君那个蠢货，空有家世，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包。
她若真敢伸手，她就敢剁了她的爪子。
“行了，不说她。你先去替我打听一下，今日营中各营将领的动向，尤其是赵参事那边。”
夜幕降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卫琢召集众将议事。
宁栀作为参事司勾当，破例列席。
她站在最末尾的位置，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赵参事正在汇报南梁的动向：“将军，探子来报，南梁大军有集结的迹象，先锋部队已经向玉门关正面逼近。属下认为，应立刻增派兵力防守玉门关正面。”
几名副将纷纷附和。
卫琢坐在主位上安静的听着，并没有立刻表态。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宁栀身上。
“宁参事，你怎么看？”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宁栀。
赵参事眉头微皱，显然对一个罪臣之女在这里指手画脚很是不满。
但碍于卫琢的威严，不敢发作。
宁栀缓步上前，走到沙盘前。
“赵大人所言有理。南梁先锋逼近玉门关正面，确实来势汹汹。但，这只是佯攻。”
“佯攻？”赵参事冷笑一声，“宁姑娘，你虽在白石岭立了功，但这正面战场的军国大事，可不是靠一张旧地图就能纸上谈兵的。南梁先锋足有三万人，这等规模，岂会是佯攻？”
宁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刚刚连夜誊写的文书。“这是今日傍晚，斥候送回的关于南梁军队每日消耗粮草的报表。请诸位将军看看。”
林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不对。南梁三万先锋，每日消耗的粮草应该是这个数。但这上面记录的灶坑数量和运粮车辙印，至少少了一半多！”
“没错。”宁栀点点头，“三万大军，却只吃一万人的口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三万人里，有一半是老弱病残，或者是用来虚张声势的疑兵。真正的精锐主力，早就不在正面了。”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也变得越发凝重。
“那他们的主力去哪了？”一名副将急切地问。
宁栀的手指，稳稳地点在沙盘上的落星谷。“这里。”
“荒谬！”赵参事大声反驳，“落星谷峡谷狭长，两侧都是悬崖峭壁。若大军进入其中，只要我们在谷口设伏，他们便是瓮中之鳖。拓跋隼乃是百战宿将，岂会犯如此低级的兵家大忌？”
“如果地下有路呢？”宁栀反问。
“什么？”众人大惊。
宁栀将落星谷地形的隐秘道出：“落星谷下方，有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若拓跋隼派精锐从暗河潜行，不出三日，便可直接挖通玉门关的城墙根。届时，内外夹击，玉门关必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卫琢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佩剑上：“林辉！”
“末将在！”
“带一队斥候，立刻前往落星谷勘查。若发现南梁军队踪迹，即刻回报！”
“是！”林辉领命而去。
大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等待前方传来的消息。
一直等到后半夜。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暂时的安静。
一名斥候满身泥水地冲进大帐：“报！将军，落星谷外三十里发现南梁精锐大军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