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顿时安静如鸡。
斥候那句“发现南梁精锐踪迹”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参事和几名副将的脸上。
方才还在叫嚣着要增援玉门关正面的将领们，此刻全都没了声音，个个面色乍青乍白。
三万大军果然是幌子，拓跋隼的主力真的摸到了落星谷！
卫琢站在沙盘前，没有看那些面露羞愧的部下，而是将目光直直锁在宁栀身上。
她虽是一介女子，但却是颇有几分将领之风。
仅凭几份抄录的粮草消耗单子和脑子里那点旧图纸，就精准看穿了南梁主帅的绝杀之局。
“赵参事。”卫琢缓缓开口。
赵参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将军大事，请将军责罚！”
“罚你的事，战后再算。”
卫琢收回视线，指尖在落星谷的标识上重重一点。
“既然拓跋隼想从地下暗河钻进来，那我们就给他修一座坟。”
“林辉。”
“在！”
“调三千精骑，带上火油和炸药，连夜赶往落星谷暗河出口上方。注意别打草惊蛇。等他们挖通城墙的那一刻，就是暗河塌陷之时。我要这支南梁精锐部队，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
“遵命！”
一连串军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大帐内气氛肃杀。
散帐时，将领们鱼贯而出。
路过宁栀身边时，再无人敢露出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忌惮和敬畏。
宁栀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的人不是她。
“你留下。”卫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出声。
大帐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琢踱步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参事长袍上。
这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滑稽，反而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甚至还透着股韧劲。
“今夜过后，你在军中的名号就算彻底打响了。”
卫琢盯着她的眼睛，“我不养闲人，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但树大招风，你最好做好准备。”
“将军给了小女这层身份，小女这条命就是将军的。”宁栀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
卫琢轻嗤了一声。
她这张嘴里吐出来的话，他现在连半个字都不信。
“回去歇着。明日一早，随军压阵。”
“是。”
宁栀退出大帐。
夜风有些凉，但她掌心却是温热的。
第一步，终于走稳了。
回到侧营，采薇正焦急地在帐子里打转。
见宁栀掀帘进来，连忙迎上去。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可吓死奴婢了。”
采薇压低声音，“奴婢按您的吩咐去打听了，裴家那位大小姐回帐子后，砸了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还派了她身边的婆子去浆洗房那边，把原先跟咱们一起的几个营妇叫了去，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阴招。”
宁栀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神色毫无波澜。
“她能有什么阴招。”宁栀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无非是想找些我当营奴时的错处，或者栽赃些手脚不干净的罪名，手段低劣得可笑。”
采薇有些担忧：“可她毕竟是贵妃的侄女，卫将军的未婚妻。要是她硬来…”
“这里是青州大营，不是京城裴府。”
宁栀眼神转冷，“卫琢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最恨别人越俎代庖插手他的军务。裴淑君若是安分守己，还能当她的裴家大小姐；她若是敢伸手，我不介意帮卫琢剁了她的爪子。”
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给我滚开！”
裴淑君尖锐的声音穿透夜风，直逼侧营而来。
采薇脸色一白：“小姐，她来了！”
宁栀理了理衣袖，站起身，语气平静：“慌什么，去把帘子掀开。迎客。”
采薇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帐门处，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帘。
帐外，裴淑君披着一件华贵的狐裘，正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侍女，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
两名负责守卫侧营的亲兵正持刀拦在她面前。
“裴小姐，将军有令！侧营重地，等闲人不得擅入。”亲兵不卑不亢。
“瞎了你们的狗眼！”裴淑君柳眉倒竖，“我是卫将军未过门的妻子，这青州大营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你们护着里头那个下贱的营奴，是想造反吗？”
“让他们退下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宁栀缓步走到帐门口，目光扫过裴淑君气急败坏的脸，微微一笑。
“裴小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亲兵见宁栀发话，互相对视一眼，收刀退到两侧，但目光依然警惕地盯着裴淑君带来的人。
裴淑君看着宁栀身上那套参事长袍，越发觉得碍眼。
一个昨天还在泥地里打滚的罪女，凭什么穿上这身皮？凭什么住进离卫琢最近的营帐？
“宁栀，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裴淑君推开亲兵，带着人闯进营帐。
她身后的几个婆子立刻散开，隐隐将宁栀主仆围在中间。
帐内陈设简单，但也算得上整洁。
裴淑君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口鼻，冷眼看着宁栀。
“我当你凭什么本事勾引了卫郎，原来是换了身皮。”裴淑君上前一步，语气十分恶毒，“你真以为凭着几次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狗屎运，就能洗脱你罪臣之女的身份了？”
宁栀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裴小姐若是来闲聊的，罪奴恕不奉陪。明日还要随军出征，需早些歇息。”宁栀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出征？就凭你？”裴淑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笑罢，她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喝道：“你偷了本小姐的御赐金簪，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来人，给我搜！”
几个婆子闻言，如狼似虎地就要往帐子里扑，想去翻找宁栀的物品。
这是一招极其恶劣又常用的内宅手段。
不管有没有搜出来，只要让人把营帐翻个底朝天，宁栀的脸面就丢尽了。
若真被她们趁乱塞了什么东西进去，那更是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