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六年三月十五,辰时初刻,真定府安抚使衙门密室。
魏王赵廷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恢复些许清明。李晚晴正为他诊脉,眉头微蹙。
“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毒性虽已缓解,但五脏皆损。”她收起脉枕,转向赵机,“需至少调理三个月,方能恢复七八成。”
赵机点头,示意李晚晴先退下。密室门关上,只剩他与魏王二人。
烛火摇曳,映着魏王憔悴的面容。这位太宗皇帝的弟弟,曾经的皇位竞争者,如今瘦得脱了形,锦袍下的身体骨瘦如柴。
“殿下,”赵机躬身行礼,“请恕臣冒昧。但为查明真相、保护殿下周全,臣需问几个问题。”
魏王虚弱地摆手:“你救了我……想问什么,就问吧。”
“是谁囚禁了殿下?”
魏王眼中闪过恐惧,双手颤抖:“是……是王继恩。一年前,他说我得了‘离魂症’,会伤人伤己,将我关在城西一处宅院。后来……后来就转移到磁州山中,三个月前又转到真定府。”
“王继恩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魏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秘密。”
“他们?”
“王继恩,还有……”魏王声音压低,“还有齐王元佐。”
齐王赵元佐!太宗长子,因“疯病”被废,囚禁宫中。若魏王所言属实,那齐王可能也牵涉其中。
“什么秘密?”
魏王闭上眼,仿佛在回忆痛苦往事:“六年前,先帝病重。王继恩暗中串联,欲拥立齐王为帝。他们联络了石守信、李处耘等边将,还……还勾结辽国,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换取支持。”
赵机心中剧震。这与薄绢、账册上的信息吻合!
“但今上最终即位了。”赵机道。
“是,因为杨继业将军截获了辽国密使,拿到了他们通敌的证据。”魏王苦笑,“王继恩怕事情败露,便陷害杨将军通辽,借石保兴之手杀了他。李处耘将军察觉不对,也被陷害致死。而我……我因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密谈,也被囚禁。”
“那齐王呢?他真是疯了吗?”
“开始时是装的,为了自保。但被囚禁多年,恐怕……”魏王摇头,“王继恩用药物控制他,如今是真是疯,谁也说不清了。”
赵机消化着这些信息。若魏王所言属实,那“三爷”很可能不是王继恩,而是齐王赵元佐——或者,是王继恩以齐王名义行事。
“殿下可知‘三爷’是谁?”
魏王茫然:“‘三爷’?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王继恩有时会提到‘三公子’,说一切按‘三公子’的吩咐办。”
三公子……赵机脑中飞速转动。太宗赵光义排行第三,登基前人称“三皇子”或“三郎”。但“三爷”显然不是指今上。
除非,是有人故意用这个称呼混淆视听。
“他们要送殿下去辽国,所为何事?”
“我不知道。”魏王声音发颤,“只隐约听胡文说过……说要用我换辽国出兵。具体如何换,没听清。”
用魏王换辽国出兵?赵机心中一凛。若辽国以“护送魏王复位”为名出兵,再联合朝中齐王党羽,确实可能制造大乱。
“殿下可还记得囚禁之处的细节?比如宅院位置、看守相貌、日常饮食来源?”
魏王努力回忆:“在真定府时,关在城西一处三进宅子,院中有棵大槐树。看守是个独眼汉子,话不多。饮食……是永盛粮行每日送来的。”
永盛粮行!果然是他们。
赵机又问了几个细节,魏王一一作答。问完后,赵机郑重道:“殿下,为安全计,请您暂居此处,不要外出。饮食医药都由李医官亲自负责。待臣查明真相、肃清余党,再护送殿下回京。”
魏王抓住赵机的手:“赵安抚……本王的身家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安抚好魏王,赵机走出密室。李晚晴等在门外,手中拿着个小瓷瓶。
“这是从魏王体内毒素中提取的残渣。”她道,“毒性复杂,含有曼陀罗、乌头、还有一味我不认识的成分。但可以确定,是长期服用才会积累到这种程度。”
“能配出解药吗?”
“需要时间分析。不过……”李晚晴犹豫道,“这种毒药配方罕见,我在父亲留下的医书中见过类似记载,说是辽国巫医所用。”
又是辽国!赵机心中更沉。王继恩或“三爷”与辽国的勾结,比想象的更深。
来到书房,沈文韬已在等候。
“安抚使,讲武学堂新址明日上梁,按规矩您得主持仪式。”沈文韬禀报,“还有,新录取的学员中有三人告假,理由都是家中有事。但下官派人查过,张浚的叔父张齐贤确在开封,但张浚本人并未离城;岳诚的舅父李重贵在殿前司当值,也无异常;折惟昌那边……府州折御卿派来使者,说要接侄子回府州完婚。”
完婚?赵机眯起眼:“这么巧,三人同时告假?”
“下官也觉得蹊跷,已暗中派人盯着他们。不过……”沈文韬压低声音,“折御卿的使者出示了府州团练使印信,是真的。”
是真的才麻烦。若强行扣人,可能引发边将不满。
“让他们走,但派人暗中跟随,看他们到底去哪里、见什么人。”赵机道,“另外,查查这三人在真定府期间,与哪些人有密切往来。”
“是。”
沈文韬退下后,曹珝风尘仆仆地赶来。
“安抚使,幽州车队有结果了!”曹珝连水都来不及喝,“那十五辆大车在涿州停留一夜,今晨出城往北。末将的人暗中跟随,发现车队没走官道,而是绕小路进了黑石岭!”
“黑石岭?”赵机一惊,“不是去幽州?”
“不是!车队进了黑石岭后,在山区绕行半日,最后……进了那个营地!”曹珝声音激动,“末将的人在山顶用望远镜看得清楚,营地的人出来接应,卸下的不是军械,而是粮草、布匹、还有……还有十几口大箱子,沉得很!”
粮草布匹是补给,那箱子呢?赵机想起胡先生那两箱神臂弩。
“箱子抬到哪里了?”
“营地中央最大的木屋。”曹珝道,“末将的人不敢靠近,但看到那些箱子被小心搬运,像是易碎之物。”
易碎之物……瓷器?玉器?还是……书籍?
赵机突然想起,通宝号账册里有一条:“丙子年八月,收前朝典籍三百卷,存西山。”
前朝典籍?为什么要收集这些?而且特意送到黑石岭营地?
“曹将军,你带一队精锐,今夜再探黑石岭。”赵机下令,“重点查那间大木屋,还有营地是否有地道、密室。记住,只探查,不交战。”
“末将领命!”
曹珝离去后,赵机独自沉思。魏王的证词、幽州车队的异常、三名可疑学员、黑石岭营地的典籍……这些线索看似散乱,但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太宗实录》——这是吴元载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是编纂中的初稿。翻开太平兴国四年卷,关于杨继业战死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杨继业守代州,御辽军,力战殉国。”
没有细节,没有原因,仿佛那场改变北疆局势的血战不值一提。
再翻到太平兴国五年,关于李处耘的记载更少:“李处耘病卒于代州,赠侍中。”
病卒?李晚晴说她父亲是被毒杀的。
史书被篡改了。或者说,有人在刻意掩盖那段历史。
赵机合上实录,心中已有了推测:
“三爷”可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集团——以齐王赵元佐为名义领袖,王继恩为实际操盘手,石保兴等边将为武力支持,辽国萧干为外援的谋逆集团。
他们的目的,可能是废黜今上,拥立齐王或魏王,从而掌控朝政。而收集前朝典籍,或许是为了寻找什么——传国玉玺的线索?皇室秘闻?还是某种合法性的证据?
夜幕降临,真定府城华灯初上。
赵机来到医馆后院,李晚晴正在煎药。
“魏王殿下如何?”
“服了第二次药,睡下了。”李晚晴擦了擦手,“赵安抚,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请讲。”
“为魏王更衣时,我在他贴身衣物里发现这个。”李晚晴递过一方丝帕。
丝帕是女子所用,绣着并蒂莲,一角用金线绣着个小字:“淑”。
“淑……”赵机思索,“后宫嫔妃中,可有人封号带‘淑’字?”
李晚晴摇头:“我不清楚宫廷之事。但这丝帕材质上乘,刺绣精良,绝非寻常之物。而且魏王将它贴身收藏,定有深意。”
赵机接过丝帕,仔细查看。在烛光映照下,丝帕边缘隐约可见几行极小的字,是用同色丝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到灯下,勉强辨认:
“三更月明,西苑梧桐。旧约犹在,君心可同?”
是情诗。但“西苑梧桐”……汴京皇宫西苑确实有片梧桐林,是先帝晚年静养之处。
魏王与某位后宫嫔妃有旧情?还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这丝帕我先收着。”赵机道,“李医官,魏王的安全就拜托你了。我会加派人手护卫医馆,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明白。”
离开医馆,赵机走在回衙门的路上。街道已实行宵禁,除了巡逻兵丁空无一人。春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想起现代时读过的宋史,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疑案,想起那些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真相。
如今,他正站在历史的节点上,亲手揭开那些被尘封的秘密。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沉重。
因为每一个发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卷入了这场漩涡,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走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夜色深沉,真定府城在月光下沉睡。
而赵机知道,这场牵动朝野、关乎国运的暗战,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