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渐渐散尽的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多看,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陆砚卿也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朝会上,皇上发了很大的火。”陆砚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谢临渊的世子封号被革了,全城缉拿。抓到之后,就地正法。”
沈清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砚卿看着她,“皇上今日在朝会上说,沈家恃宠而骄,纵女行凶,愧对先将军在天之灵。”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紧。陆砚卿的声音更低了:“有人递了折子,说要彻查沈家旧案。说沈将军当年虽然洗清了谋逆的罪名,可护送赈灾银失职的罪还在。那八十万两白银至今没有下落,该由沈家后人偿还。”
沈清晏的手停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看着陆砚卿。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
“谁递的折子?”她问。
“范鄂。”
沈清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范鄂……
自从范思行死在牢里,他就一直称病不上朝,如今忽然跳出来,递折子彻查沈家旧案。是真心要查,还是有人指使?
陆砚卿像是看出她的疑问,低声道:“范鄂今日在朝会上跪了半个时辰,哭诉他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说沈家女眷与范思行之死脱不了干系。他说他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沈清晏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范鄂,贵妃,慕容珏。一个在朝堂上递折子,一个在后宫里哭诉,一个在宫外煽风点火。
三个人,三路人,各怀心思,可目标只有一个——沈家。
“砚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陆砚卿沉默了片刻。“盐税的账还没查完,朝中有一半人指望着你夫君手底下留情。这个时候动沈家,不是明智之举。可谢临渊闯宫劫囚是事实,火也是事实。皇上若是不罚,颜面何存?”
沈清晏点了点头。“所以,皇上会罚。可罚到什么程度,要看朝堂上怎么吵。”
陆砚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不急。”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砚卿,”她忽然开口,“你说,皇上是不是昏君?”
陆砚卿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目光微凝。
沈清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家被冤枉的时候,他信了。父亲死了,他后悔了。如今贵妃说五妹妹推了她,他又信了。查也不查,审也不审,就要就地正法。这样的人,不是昏君是什么?”
陆砚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廊下没有旁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晏。“这些话,你不该说。”
沈清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不该?实话实说罢了。”
陆砚卿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清晏,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福伯死了,晚棠被关,谢临渊被通缉,换作谁都不会好受。可你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沈清晏打断他,声音忽然高了些,“皇上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判断都没有,偏听偏信,任由一个燕国来的女人在后宫搅弄风云。这样的人,配坐在那个位子上吗?”
陆砚卿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无一人,月夕不知去了哪里。他合上门,走回来,看着沈清晏。
“你疯了?”
沈清晏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没有疯。我只是在说事实。”
陆砚卿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说得对。皇上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糊涂事。沈将军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他自己也知道。可他毕竟是皇上。”
沈清晏没有说话。
陆砚卿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查贵妃,因为贵妃是燕国的人。动了贵妃,燕国那边不好交代。他不敢动慕容珏,因为慕容珏是燕国王子,动了他就是开战。他只能拿沈家开刀,只能拿谢临渊出气。因为他知道,沈家不会反,谢家不会反。”
他顿了顿。
“柿子捡软的捏。这就是皇上。”
沈清晏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这些话,”沈清晏轻声说,“若是传出去,你我都是死罪。”
陆砚卿点了点头。
“怕吗?”
陆砚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从眼底漾开。“怕什么?你说的都是实话。”
沈清晏也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两个人同时收了声,静静地坐着,互相对视了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陆砚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清晏,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沈清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知道。”
“你不后悔?”
沈清晏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没有人知道。只是那一日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忽然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最先是在茶楼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喝了几杯酒,拍着桌子说:“当今圣上,偏听偏信,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算什么明君?”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可这话已经被邻座的人听见了。
然后是在酒肆里。几个商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听说陆大人在家里说,皇上是昏君。”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也敢说?”另一个压低声音:“有什么不敢?沈家的事,谁心里没杆秤?”
接着是市集上。卖菜的老汉和隔壁摊子的妇人拌嘴,不知怎么扯到朝政上,老汉气哼哼地说:“皇上就是昏君!要不是昏君,沈将军能死吗?要不是昏君,谢世子能造反吗?”妇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他的嘴。
这些话像风一样,吹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陆砚卿在家里骂皇上是昏君,有人说沈清晏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说皇上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还有人说陆府的人在外头散播谣言,说皇上被贵妃迷了心窍,连是非都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