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萧策安竟一步未踏出云朝居。
他推掉了所有外务,遣退了多余下人,只留银秀按时送来饮食汤药,嘱咐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云朝居里,便只有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他从不多问,也不逼迫,只是守着她。
她坐在窗边看雪,他便坐在一旁陪着,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幼时的糗事,甚至是一些世井无关痛痒的趣闻。
她闭目养神,他便坐在榻边看书,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不肯说话,他便自说自话,从清晨到日暮,从未觉得枯燥。
窗外的雪,终于渐渐停歇。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萧策安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到她面前。
桃花眼亮闪闪的,像盛满了碎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雀跃:“云舒,给你看样东西。”
顾云舒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下一秒,他从背后伸出手,捧着两个小巧玲珑的冰雕小人,递到她面前。
冰雕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一个身着宽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分明是他。
另一个穿着素裙,身姿纤细,眉眼温婉,赫然是她的模样。
两个小人并肩而立,栩栩如生,连发丝的弧度、衣袍的褶皱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顾云舒的眸色猛地一顿,指尖微微蜷缩。
她没想到,向来鲜少动手的他,竟然会做这样的东西。
萧策安看着她微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期待的试探:“你看,像不像我们两个?”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冰雕,生怕化了,声音放得极轻:“雪停了,天快暖了,我就想着,刻两个我们,放在窗边,陪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前……是我不好,总惹你生气。往后,我想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顾云舒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冰雕小人,又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的真诚与期待,像春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着她心底的坚冰。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雕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的心,莫名地暖了一下。
萧策安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你喜欢就好!我怕刻得不好,练了好多次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刻冰雕时的笨手笨脚,说着冻得通红的手指……
顾云舒依旧没有说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冰雕在光下泛着光,映得他的桃花眼愈发璀璨,也映得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暖意。
夜色像一口巨大的墨缸,将云朝居裹得密不透风。
萧策安接到季风传来的消息,说是君侯有要事相商,必须立刻去前院书房。
他临走前站在床边,深深看了顾云舒一眼,那双素来明亮的桃花眼此刻满是牵挂。
“我去去就来。”他轻声嘱咐,又转头叫来银秀,语气放得极柔,“好好陪着少夫人,寸步不能离。”
顾云舒静静坐在榻上,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也没有回应。
萧策安看着她苍白死寂的侧脸,心里一软,最终俯身,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万般不舍,转身匆匆离去。
他走后,屋内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舒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那片黑,像她此刻混乱纠结的心,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
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银秀。”
“小姐!”
见自家小姐终于肯说话了,银秀差点喜极而泣,眼眶都红了。
“小姐,您可算是开口了!这两日您一言不发,我真的快担心死了!”
顾云舒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道:
“……他,可有来找我?”
银秀一听,立刻明白她问的是谁,连忙点头:“回小姐,老爷前日确实来过云朝居外求见。只是被三公子的人挡在外面。”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顾家的掌印、鉴印,还有所有的地契。”
顾云舒的眸色轻轻一动,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自从得知李大成在外面有私生子,她设局的本意是想拿回属于顾家的一切。
毕竟顾家产业是母亲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让母亲的心血流落在外人手里。
李大成找她借的人,也都是她的心腹,并不是萧策安的人。
不得不说,李大成还真是疼惜那个私生子。
为了他,甘愿交出地契和顾家的掌印。
可他肯定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设局的。
这两日,她想了太多太多。
她没想到,母亲的死是自己父亲造成的。
原本,她只是想要他交出一切,不让家产散落他人之手。
可是现在,母亲惨死的真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头,拔不掉,咽不下。
李大成是凶手,是毒杀她母亲的幕后之人。
她该恨他吗?
该。
该让他血债血偿吗?
当然该。
可是……他是她的生父。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流着与她相同血液的亲人。
她真的能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若是不除掉李大成,母亲在九泉之下无法安息,她会一辈子愧疚,一辈子被这份背叛刺痛。
若是杀了李大成……
银秀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怎么了?”
顾云舒缓缓抬眼,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像风,“我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