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云朝居里本是一片死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喧闹,硬生生划破宁静。
“你不能进去!三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夫人休养!”
“我是你们三少夫人的亲生父亲,我见我自己的女儿,凭什么拦着?你们已经拦了我两天了!”
是李大成的声音,急躁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银秀瞬间脸色一紧,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顾云舒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李大成便被下人带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急匆匆快步上前,一眼看到顾云舒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的模样,立刻露出一脸心疼担忧,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的好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这两日我一直想来见你,可次次都被拦在门外,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是不是生病了?爹爹担心得整夜都睡不好。”
他语气真切,眼神焦灼,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必定要赞一句慈父情深。
顾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讽,面上却只扯了扯唇角,淡淡开口:
“我没事,只是染了点风寒,歇两日就好了。”
“风寒?”李大成故作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爹爹了。”
他话音一转,立刻露出一脸为难懊悔,重重叹了口气:“女儿,上次爹爹托你办的事……办砸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伙贼人竟然这么猖狂,人手比你派给我的还要多。现在……现在顾家的掌印,被他们抢走了。”
顾云舒故作惊讶,微微抬眸,眉眼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
“怎么会这样?顾家的掌印,怎么会被他们夺走?”
李大成立刻开始哭诉,说得声情并茂:“他们抓了我下属的妻儿,威胁我,说我不交掌印,就杀了那母子俩。我想着,先拿印信把人骗出来,再反手收拾他们,谁知道他们早有准备,不仅人多,还反过来把印信全抢走了。”
“不光是掌印,咱们顾家所有在我名下的地契、房契、铺子契书……全都被他们一并拿走了啊!”
他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我对不起你,女儿!这些东西,爹爹本来都是要完完整整留给你的,是我没用,被一群土匪耍得团团转,全都给弄丢了!”
顾云舒安静地听他演完这场戏,唇角只是轻轻一勾,语气淡得像水:
“没事。钱财家产,都是身外之物。只要爹爹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李大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放过此事,心头微微一梗,随即又连忙趁热打铁。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咱们顾家的根基,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他压低声音,一脸急切,“女儿,我已经派人打听到那伙贼人的行踪了。你再给爹爹多派些人手,我们直接去端了他们的窝,把掌印、地契、房契全都抢回来!”
顾云舒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
“爹爹,我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可用。”
“你也知道,我在萧家,地位本就尴尬。上次三公子肯派人,已经是看在夫妻情分上。如今我再频繁开口要人,他必定会不耐烦,甚至会疑心。”
“再者,老夫人寿宴就在眼前,府里上下都在忙着筹备。这个时候大动干戈,闹出人命动静,万一惊扰了老夫人,惹得她不高兴,我在萧家,就更难立足了。”
“……”李大成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
打发走李大成,庭院里的雪,下得比先前更猛了,漫天漫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云舒望着窗外漆黑的雪夜,声音轻而冷:“把顾记商行中,所有李大成安插进来的人,全部换掉,换成我们自己的心腹。”
有些债,是时候该都收回来了!
“是,小姐。”银秀立刻应声退下。
另一边,前院书房。
萧策安刚从里面出来,季风便神色凝重地快步上前,将这几日查到的所有真相,一字不落地禀报。
原来,严游锦带顾云舒去见的,是她母亲当年的贴身大丫鬟秦嬷嬷。
顾夫人根本不是病逝,而是被李大成下毒,悄无声息害死。
……
萧策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秦嬷嬷呢?”他声音发紧。
季风垂首:“我们赶到时,秦嬷嬷已经被人喂了剧毒,我们的人只在她临终前见了最后一面。”
萧策安缓缓闭上眼,自嘲地笑了一声,笑意涩得发苦。
这么大的事,这么锥心刺骨的真相。
她宁可去找一个刚入府没多久的护卫帮忙,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忍着、憋到吐血、憋到沉默不语,也不肯开口,求他这个丈夫一句。
在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丈夫?
他这个丈夫,就连一个护卫都不如吗?
心底又酸又闷,又堵又涩。
可一想到这两天她空洞麻木、一言不发、眼神死寂的模样,他所有的怒意,又瞬间软成了心疼。
一直敬爱的父亲,是杀母仇人。
一直信的亲情,是一场长达十几年的骗局。
她该有多疼,多崩溃,多无助。
他长长叹了一声,压下所有情绪,沉声再问:“严游锦和她,以前在通州,到底认不认识?”
季风摇头:“属下反复查过,目前所有线索都显示,两人之前并无交集。”
“没有交集?”萧策安冷笑一声,眼底不信。
以顾云舒的性子,戒备心重,从不轻易信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外人,交底到这种地步?
“继续查,挖到底。”
刚踏入云朝居的院门,萧策安微微一怔。
漫天飞雪里,顾云舒竟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空地上,面前堆着一小堆柴火,手里拿着火折子,似乎在烤东西。
雪片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明明冷得刺骨,她却像浑然不觉。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在烤地瓜。
大雪天,在风雪里烤地瓜?
萧策安心头一软,声音放轻:“还下着雪,火一烧就被雪浇灭,这样烤不熟的。”
顾云舒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依旧低头拨弄着柴火。
萧策安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不恼,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火折子。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