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停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身上用红漆喷着“石都美佳装饰”几个大字。
车门大开,几个穿着满是涂料灰尘工装的男人正从车里拿东西。
家属院的街坊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嘴里议论个不停。
陈建军走近人群。
人群外围的刘大爷转头,一眼看到了陈建军。
“哟!建军回来了!”
刘大爷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人群散开,齐刷刷地看向陈建军一家三口。
以前大家看陈建军多是同情,或者带着点避之不及。
毕竟陈建军带头抗议宋坤,大家都怕被牵连。
但今天,这些人的眼神里全是热切,甚至是巴结。
住在一楼的王阿姨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张桂兰的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
“桂兰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大家伙都在这儿聊你们呢!
建军,听说你当厂长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邻居全围了上来,把陈建军一家围在中间。
“是啊建军,我们一早就听说了。”
“县里来人宣布的,说你以后就是咱们厂的领导了!”
“建军这回可是熬出头了,咱们厂有指望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建军捧得高高的。
陈建军被大家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他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
“大家别瞎传。
还没最后定呢,而且是副的,只管生产。”
陈建军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上扬的唇角根本压不住。
他挺直了腰板,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尊重。
刘大爷从人群里挤进来。
“建军,不管是正的还是副的,只要是你管事,咱们心里就踏实。
我就问一句,咱们还会下岗吗?
那宋坤说要把咱们全赶回家,连工龄买断的钱都不给够。”
这个问题抛出来,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陈建军,等着他的回答。
毕竟这关系到每个家庭的饭碗。
陈建军环视了一圈这些老同事,声音洪亮地回答。
“大家放心!
宋坤那帮人,昨晚已经被警察全抓了!
咱们厂的改制也停了!
县里说了,机械厂还是县里的国企。
只要厂子在,大家就不会再下岗。
年后咱们就开工,恢复生产!”
这句话落地,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太好了!”
“宋坤那个王八蛋终于遭报应了!”
“建军,好样的!
咱们就服你!”
刘大爷激动地上前拍着陈建军的肩膀。
王阿姨更是拉着张桂兰的手,一顿猛夸,说张桂兰有福气,找了个好男人,还生了个好儿子。
张桂兰听着这些赞美,眼眶发红。
这半年来的委屈、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散了。
她腰杆挺得笔直,笑着和邻居们聊天。
陈浩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前世毕业以后很少回老家。
这些邻居在他的记忆中其实早就模糊了。
他抬头看向三号楼的楼梯口。
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抬着一块破旧的门板从楼道里走出来,径直走向面包车。
那扇门板上有大面积的红漆,怎么看也像是自家的那个。
其中一个工人把门板往车厢里一塞,转身对着楼上喊:
“老李,把那几桶墙面漆提上去,先刷客厅!”
陈浩走到面包车旁,看着那个工人。
“师傅,你们这是干嘛的?”
没等工人回答,旁边的刘大爷凑了过来。
“小浩,你们还不知道吗?
一早县委的李主任就来了,说你爸当副厂长,还带了这支装修队过来。
你们家被坏人破坏了,县里出钱,给你们把房子重新翻修一遍。
门窗全换新的,墙也重新刷。”
陈浩听完,立刻明白了。
阮世强这帮人做事滴水不漏,刚送了副厂长的位置,又安排人来翻修房子。
这是要把示好的戏码做全套。
这样还能在机械厂职工面前树立了县委发现了错误,及时纠正的形象。
陈建军和张桂兰在人群里听到了这边的对话。
老两口对视一眼。
“哎呀!他们进去装修了?”
张桂兰甩开王阿姨的手。
“家里那些家具都没盖上呢!
电视机还在客厅放着,别给弄上涂料了!”
陈建军也急了。
那房子破旧,里面的东西也不值钱,但在老一辈人眼里,那都是过日子的重要家当。
“快去看看,别让他们毛手毛脚给弄坏了。”
陈建军推开人群,大步往三号楼走去。
张桂兰紧跟其后,一边跑一边喊:
“师傅!你们慢点弄!
屋里的东西还没收呢!”
两人急匆匆地冲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陈浩站在楼下,看着父母焦急的背影。
他对那些破旧的家具和重新装修没有任何兴趣。
县里派了人来,自然会收拾得妥妥当当。
陈浩走到楼梯口,对着上方喊了一声。
“爸,妈。你们在上面盯着吧。
我回酒店看书去了。
胡院长安排了一个课题给我,我先回去看书了。”
楼上传来张桂兰的回应:
“行,你回去看书吧,这儿有我和你爸盯着就行!”
陈浩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转身走出人群。
他沿着来时的路,朝石都宾馆的方向走去。
陈浩回到石都宾馆,坐在书桌前,把梁博整理的复习资料摊开。
为了开学第一周的补考能顺利通过,他只能耐着性子硬啃。
大年初二,陈浩一家去舅舅家拜年。
以前逢年过节,这些亲戚聚在一起,总是明里暗里攀比。
陈建军在机械厂当工人,没权没势,近几年效益不好,经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亲戚们说话总是夹枪带棒,透着一股优越感。
今天全变了。
饭桌上,亲戚们轮番给陈建军敬酒。
各种肉麻的吹捧和巴结不绝于耳。
“建军啊,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干大事的料。
机械厂交到你手里,早晚能起死回生。”
舅舅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桂兰,你可是熬出头了。
以后就是厂长夫人了。
出门买菜都得有人帮着提篮子。”
舅妈在一旁附和。
陈建军喝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大哥大嫂,别瞎说。
只是个副的,而且现在厂里困难还多着呢。”
舅妈又转头看向陈浩,满脸堆笑。
“小浩这孩子从小就聪明,现在保送博士了,以后肯定是个大科学家。”
陈浩只是默默地喝着饮料,接受着各种来自亲戚的表扬。
初三上午,几个平时根本不走动的远房亲戚提着东西找到酒店来。
两条红塔山,两瓶泸州老窖,外加两箱苹果。
一进门就拉着陈建军套近乎。
绕了半天弯子,终于图穷匕见。
想让陈建军帮忙,把自家初中毕业的孩子塞进机械厂当工人。
陈建军没接那些礼品。
“老表,不是我不帮忙。
县里的正式任命还没下达。
厂里现在连机器都没开,效益一塌糊涂,还在研究裁员下岗呢。
这事我真办不了。”
陈建军婉拒了所有请求,毕竟自己都还没上任,哪敢去张罗别人的事情。
这些亲戚碰了软钉子,只能提着东西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