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欢愣了一下:“什么?”
“你最疼谁?”季疏桐把蜜饯咽下去了,又问了一遍,“是大哥哥,还是二姐姐,还是三哥哥,还是桐儿?”
苏烬欢没想到四岁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她看着季疏桐认真巴巴的小脸,那双眼睛跟她爹季燕青长得一模一样,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这孩子就黏她,走哪儿跟哪儿,晚上不挨着她睡就睡不着。
苏烬欢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娘最宠疏桐。”
季疏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两盏灯:“真的?”
“真的。”
“比大哥还宠?”
“比大哥还宠。”
“比二姐还宠?”
“比二姐还宠。”
季疏桐高兴得不行,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她把脸埋在苏烬欢的胸口,奶声奶气地说了句:“桐儿也最疼娘。”
苏烬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角挂着笑。
要说她心里有没有偏疼哪一个,其实没有。
四个都是她的孩子,她一样疼。但季疏桐问了,她就拣孩子爱听的话说。
最小的那个,确实得到的宠爱最多,这是人之常情。
季疏桐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那二姐犯错了,娘会打她吗?”
苏烬欢想了想:“不打她。关禁闭就行了。”
“那桐儿犯错了呢?”
“也不打。”
“那谁犯错才打?”
“谁犯错都不打。打孩子不好。”苏烬欢说,“但你二姐要是再把你三哥踹到水里去,娘可能就要破例了。”
季疏桐听了这话,想起那天三哥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又开始咳,苏烬欢赶紧给她拍了拍背。
“行了,别笑了,再笑又要咳半天。”苏烬欢站起来,把季疏桐放在榻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好,“躺一会儿,别乱跑了。”
“娘要去哪儿?”
“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看账本。”苏烬欢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季疏桐躺在榻上,毯子拉到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苏烬欢低着头看账册。
季疏桐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想着,娘说最宠她,那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二姐要是再凶她,她就告诉娘。大哥要是板着脸说她,她也告诉娘。三哥要是跟她抢吃的,她还告诉娘。
反正娘最宠她。
想着想着,季疏桐就睡着了。
苏烬欢放下账册,走过去看了一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
夜已经很深了。
将军府西北角的小院里,看守季云霜的婆子姓王,五十来岁,在府里干了二十年,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她坐在季云霜房门外的马扎上,怀里抱着个手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
围墙东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贴着墙根慢慢挪了过来。
苏烬曦走到围墙下边,抬头看了一眼。
墙不算高,也就一人多高,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费劲。
她先把手里提着的裙子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扒住墙头的瓦片,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瓦片哗啦响了一声。
她吓得停住了,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王婆子的呼噜声没停,院子里也没别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翻过墙头,踩着墙根底下的一只破缸跳了下来。
苏烬曦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绕过了王婆子,来到季云霜房间的窗户前。
窗户从外面被木板钉死了,但木板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隙,她可以敲到里面的窗棂。
她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没有反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窗户的缝隙里透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
“谁?”季云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是姨母,小声点儿。”苏烬曦把脸凑到缝隙前,让季云霜看清她的样子。
季云霜看清了来人,眉头皱了一下。
“姨母,您怎么来了?”季云霜把脸贴在窗户缝上,小声问,“您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苏烬曦也不瞒她,“你那个看守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都叫不醒。”
季云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实听见王婆子震天的呼噜声。
她心里一阵窃喜,但脸上没露出来。
“姨母找我什么事?”她问。
苏烬曦蹲在窗户外面,压低声音说:“霜儿,姨母听说你被关了禁闭,心疼你。这么小的孩子锁在黑屋子里,你娘也真狠得下心。”
季云霜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苏烬曦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窗户缝说话:“姨母想带你出去透透气,你想不想出去?”
季云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想,当然想。
她被关在这里三天了,窗户被钉死,门被锁住,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都快憋疯了。
可是姨母为什么要帮她?她不信姨母是纯粹好心。
“姨母想让我做什么?”季云霜直接问了。
苏烬曦愣了一下,她干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姨母能让你做什么?就是看你可怜,带你出去走走。你要是觉得闷,姨母带你去后花园转转,待会儿再把你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季云霜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苏烬曦又说:“你不信姨母?姨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云霜想了想,决定信她一回。
不是因为信得过苏烬曦的人品,而是因为她实在太想出去了。哪怕是出去透一口气再回来,也比关在黑屋子里面强。
“好,姨母帮我出去。”季云霜说,“可是门锁着,窗户钉着,怎么出去?”
苏烬曦指了指窗户:“你把窗户上的木板从里面往外推,推得动吗?”
季云霜试了试。木板是从外面钉上去的,钉子在窗外,她在里面使不上劲,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推不动。”她说。
苏烬曦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那这样,姨母想别的办法。你先等着。”
她起身走了。
季云霜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看见苏烬曦蹑手蹑脚地绕到院子的另一侧,搬了几个搬得动的杂物,垫在窗户对面的墙根下,然后爬上去。
原来,那块钉窗户的木板,有一头钉得不牢,苏烬曦伸手够到了那个松动的钉头,使劲往外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