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桐的眼睛眨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还不怎么会撒谎,但她知道母亲问她什么,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二姐说了,那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讲,谁问都不讲。
她想了想,说了句:“二姐问桐儿,脸怎么变光滑。”
“什么?”苏烬欢愣了一下。
“光滑。”季疏桐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又说,“就是脸上滑滑的,没有疙瘩。”
苏烬欢看着小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没笑出来。
她忍住了,继续问:“你二姐问你脸上怎么变光滑?”
“嗯。”季疏桐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那你跟她说什么了?”
季疏桐从母亲腿上滑下来,跑到堂屋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
那书比她两个脑袋摞起来还厚,封面是暗红色的皮子,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字,不是汉字,像蝌蚪画的圈。
季疏桐抱着那本书,跌跌撞撞地走回来,往苏烬欢面前一递。
“这是爹爹带回来的。”季疏桐说,“桐儿偷偷藏起来的。”
苏烬欢接过那本书,翻了翻。
是一本波斯文的书,纸质发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不懂波斯文,但翻到中间几页,看到了几幅插图,画的是人脸上涂涂抹抹的东西,旁边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她大概明白了。
这应该是一本关于美容或者药方的书。
季疏桐才四岁,当然看不懂,但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翻箱倒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本书找了出来,当成了宝贝藏起来。
“这书你在哪儿找到的?”苏烬欢问。
季疏桐想了想:“爹爹的书房,大柜子最里面,好多灰。”
苏烬欢沉默了一会儿。
季燕青的书房苏烬欢基本没动过,只是定期让人打扫。
没想到季疏桐这么点大的孩子,会钻到大柜子里面去翻东西。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季疏桐:“你二姐让你拿这本书给她看的?”
季疏桐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二姐说,想要脸变光滑,桐儿就拿来给她看了。”
苏烬欢看着小女儿的脸,心里清楚得很。
季云霜要找的,肯定不是让脸变光滑的咒语,这孩子八成是在替二姐打掩护。
但季疏桐才四岁,能把谎撒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她也不忍心拆穿。
“桐儿,”苏烬欢把那本书拿起来,放进自己手边的一个抽屉里,“这本书娘先收着。”
季疏桐急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那是桐儿的!”
“这书是你爹爹的,不是你的。”苏烬欢把她抱回腿上,“而且书上面写的那些东西,你不认识,娘也不认识。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呢?你先让娘收着,等你长大了,娘再还给你。”
季疏桐瘪了瘪嘴,不太高兴,但也没闹。
苏烬欢摸了摸她的头,又说了一句:“还有,那个什么让脸光滑的咒语,是骗人的,你不要信。”
“骗人的?”季疏桐睁大眼睛。
“嗯。”苏烬欢认真地说,“书上画的不一定是真的,尤其是这种讲咒语的书,多半都是编出来糊弄人的。你二姐要是再问你,你告诉她,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脸干就多抹点香膏,长疙瘩就去看大夫,咒语要是管用,那天底下就没有不好看的人了。”
季疏桐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烬欢看着她,忽然又咳了一声。
季疏桐自从入秋以来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早晚最厉害,白天还好一些。
请大夫看过,说是肺气虚,开了几副药,但这孩子不爱喝药,每次喝药都跟上刑场似的,哭得死去活来,灌进去半碗吐出来半碗。
今天还没喝药呢。
苏烬欢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药早就凉了,乌黑一碗,看着就苦。
她想了想,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丫鬟:“去热一热。”
“我不喝药!”季疏桐顿时紧张起来,两只手紧紧攥着苏烬欢的衣襟,小脸皱成一团,“娘,我不喝药,苦!”
“不喝药咳嗽好不了。”苏烬欢把她搂紧了,拍了拍她的背,“你先别急,娘不逼你现在喝。来,娘先给你按按,按完了再喝,好不好?”
季疏桐听母亲说不逼她现在喝药,立刻就不挣扎了,乖乖地靠在母亲怀里。
苏烬欢让她在榻上趴好,把小枕头垫在她胸口下面,然后开始给她按摩。
她在现代的时候是幼师,学过一些小儿推拿的手法,虽然不算精通,但对付普通的症状还是管用的。
季疏桐咳嗽了这些天,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孩子按一按,效果确实比喝药要好一些。
苏烬欢先按了按季疏桐的膻中穴,用拇指轻轻揉着,一圈一圈地揉。季疏桐本来绷着的身子慢慢放松了,眼睛也眯了起来。
“桐儿,咳嗽的时候这里难不难受?”苏烬欢一边按一边问。
季疏桐想了想:“嗯,有点闷闷的。”
“闷闷的就是有痰堵着了,娘帮你揉开就不闷了。”苏烬欢又换了穴位,按揉天突穴,在脖子下面那个小坑里,“要是疼你就说。”
“不疼。”季疏桐的声音含混不清,已经有些迷糊了。
苏烬欢又给她按了肺俞穴,在背上,让季疏桐翻了个身,两只手在她后背上下来回地推,推得热乎乎的。
季疏桐舒服得鼻子哼哼唧唧的。
丫鬟把药热好了端过来,站在一旁等着。
苏烬欢按了大约一刻钟,停下来,伸手探了探季疏桐的额头。又听了听她的呼吸,比刚才顺畅了些。
“好了,起来喝药了。”苏烬欢把她扶起来。
季疏桐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烬欢,声音软得跟棉花似的:“娘,能不喝吗?”
“能啊,”苏烬欢说,“不喝就接着咳呗,晚上咳得睡不着觉,别来找娘。”
季疏桐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接过了药碗。
她屏住呼吸,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苏烬欢赶紧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季疏桐含着蜜饯,表情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把季疏桐重新搂进怀里,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季疏桐靠在母亲怀里,含着蜜饯,忽然抬起头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娘,你最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