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这两个字在他穿越以来的行事准则里一直稳居首位。
什么宗门基业和正道大义,在他眼里统统没有保住自己这颗项上人头来得重要。
打不过就带着人溜之大吉才是最实在的王道。
可是现在的他却迟疑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的柳师师身上。
这个为了他敢和前任宗主当面撕扯决裂的女人,身形单薄却像一株开在悬崖寒风中的雪莲,透着一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强。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广场上那两百多个红着眼眶拼命高呼宗主威武的弟子面庞。
要是他现在脚底抹油把天剑宗这个烂摊子一丢,他陆长生的名字必定要在整个东域背负一辈子的骂名,而柳师师那份还没画押的和离契约也注定沦为废纸。
“真特娘的憋屈。”
他咬着牙根嘀咕了一句粗话,握紧的拳头在实木桌案上敲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偏殿方向适时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赵青端着一托盘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莲子羹走了出来,将两只白瓷碗轻手轻脚地摆到他们面前的桌面上。
“师尊一大早就动这么大的肝火,是在忧心阴鬼宗那位化神老祖的威胁吗?”
陆长生有些意外地挑起半边眉毛。
他根本不打算瞒着身边人,端起温热的汤碗抿了一大口甜汤,苦中作乐地咂摸了一下嘴里的滋味。
“人家指不定哪天吃饱喝足就要踩着化神期的步法杀上山门来了,你师尊我现在满脑子都在算计带着你们两个从哪条密道逃跑才不会被人生啃了。”
赵青收敛了往日里那副清纯无害的俏皮模样,白净姣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在深宫内院厮杀历练出来的残酷冷静。
“师尊若真的选了这条路,那才是彻底踏进了死局。”
陆长生捏着瓷碗边沿的手指悬停在半空,等着这个小妮子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在皇宫里亲眼见过太多类似的刺杀与亡命奔逃,那些身经百战的死士最不怕的就是躲在坚固堡垒里不出来的猎物,他们最喜欢猎物惊慌失措地放弃防线逃向外面的旷野。”
赵青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十分规矩地分别递给陆长生和柳师师。
“皇宫里最要命的从来都不是当场拔刀的刺客,而是那些让你以为逃出生天、然后早早在你逃亡必经之路上设好伏击网的人。”
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陆长生的双眼,语气中透出超越她现有修为层次的重量感。
“阴鬼宗那个老怪一旦真有化神修为傍身,您就算是躲进天涯海角的穷山恶水,他那庞大的神识搜捕也能把您轻易锁死。”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指向大殿顶端厚实的灵木横梁。
“与其在荒山野岭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无休止地追逐,咱们不如索性留在这里,利用整座天剑宗多年积攒的阵法底蕴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听完这段毫不留情的剖析,陆长生脑子里那团绞在一起的乱麻仿佛被人干净利落地抽走了一根核心线头。
对啊。
跑到荒郊野岭失去阵法保护,他一个东拼西凑出来的水货元婴想要对抗化神期,那简直是主动送上门去当血食。
“不跑了。”
陆长生把彻底空掉的瓷碗推到一旁,双手交叠稳稳压在桌面上,眼底重新燃起那种属于商人般精打细算的光芒。
“既然这口大锅已经扣在咱们头上了,那干脆就把这盘死棋下得再惊天动地一点。”
他偏过头看向神色微动的柳师师,嘴皮子翻得飞快。
“从最高级别的暗库里调拨出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灵石,把那些占地方的鸡肋法宝全抛给黑市换现钱,趁着这十几天大典筹备期的掩护,把护宗大阵的防御级别顶到最恐怖的极限。”
柳师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只要下定决心就不可能再有退缩的余地。
“在那之前,还得去一趟剑冢深处碰碰运气。”
陆长生站直了身体,仔细抚平法袍上细微的褶皱,目光毫不避讳地穿过敞开的窗棂看向后山那片禁忌之地。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那个阴差阳错得来的依仗到底有多大的延展性。
要是真到了化神老怪打上门的那一天,这把号称能逆天改命的破剑选择装死不认账,他可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陆长生和柳师师便并肩踏入了剑冢外围终年不散的阴冷迷雾之中。
这是陆长生继上次生死大战后第二次涉足这片天剑宗历代相传的最高禁地。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发苦的浓郁铁锈味,两侧横七竖八插在泥土里的残损飞剑感知到生人靠近,齐刷刷发出类似于野蜂飞舞般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嗡鸣。
陆长生闭上双眼放缓呼吸,顺着脑海深处那条连接他与剑灵的微弱通道,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丝善意的牵引之力。
剑阵最深处那个不见天日的坑洞里猛然亮起一抹幽邃冰冷的蓝光。
那把剑身表面满是暗沉斑驳痕迹的祖师佩剑犹如被锁链惊醒的远古凶兽,粗暴地劈开层层重叠的剑气浪潮,稳稳当当悬停在陆长生鼻尖前方不过半尺的距离。
冷冽刺骨的剑意迎面吹打在他的脸颊上,带来一种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岁月威压。
一道完全没有温度的浑厚意念顺着虚无的联系,直接且蛮横地砸进陆长生的识海中央。
它传达的态度异常高傲且明确。
它依然不认为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够格做它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但看在陆长生体内那股纯正天剑宗功法气息的份上,若是宗门真的走到灭顶之灾的绝境,它愿意勉为其难地借出一份力量去终结强敌。
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每次强行拔剑都将巨幅抽干陆长生的本命精血与神魂力量。
“收起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