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儿刚从窒息中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见天狼语,一双眼珠子在夜色里瞪得溜圆:
“你是谁?这帮铁骊人为何要拿我?”
“大巫师阿骨朵座下隐狼。”徐忠把脸一正。
“大人有所不知。铁砂堡那头出了天大的变故!哈森大人同铁砂堡城主兀哲起了争执,动手把兀哲给砍了。”徐忠催着马,一口气道,
"铁骊国主红了眼,砍了哈森大人。今夜绑你,就是要拿你祭旗,跟咱们大汗开战!"
那可儿打了个寒噤。
方才在营里,这群人二话不说,便将他一刀背砸翻、捆了手脚、塞了嘴,从头到尾没给他说句话的机会,帐门口的两个卫兵更是说杀就杀,不是要他的命,何必这般狠手?
徐忠催着马在野道上狂奔出两里地,将后头的追兵暂时甩开。
徐忠勒住缰绳,从马上滚落下来,顺势将那可儿搀下马背。
手中匕首一闪,斩断了其手脚上的绳索。
“大人。今夜多有得罪。身处铁骊人的大营里,我只能先做场戏,随着他们绑了你。若是当场拔刀,你我都活不得。”
徐忠将马鞭往那可儿手里一塞,道:
“大人,快上马!一直向西,逃回草原!我留在这儿,替你挡住后头的追兵。”
“我这条命不值钱,挡不了他们多久。你务必将铁骊人谋反的军情报给大汗!”
那可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一把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那可儿深深看了徐忠一眼。
“好兄弟。”那可儿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上,
“你叫什么名字?若长生天护你躲过此劫,来日我与你同饮一碗血酒!若你今日魂归天狼,大汗帐前,定记下你这一笔!”
“图鲁。草原上的一匹孤狼,没什么牵绊。大人快走!”徐忠横刀立在道中,催促道。
那可儿不再废话,猛一扬鞭。
翻山马四蹄翻飞,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徐忠站在原地,看着那可儿的身影远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刀入鞘。
慢悠悠地转过身,顺着来路晃荡了回去。
片刻的功夫,周起一行人打马赶到。
牛高勒马冲在最前,见徐忠不仅没跑,反倒在那儿溜达,那可儿却不见了踪影。
“徐哥!你疯了不成!为何要放走那条狼狗!”
牛高气得眼珠子都红了,箭簇直指徐忠的胸口。
徐忠径直走到周起马前,抱拳道:
“大人。火候已到,他该是信了。”
周起扫了一眼西边,淡淡应了一声:
“嗯。这就够了。只要他不在马队里,便是算是大功告成。”
牛高手里的弓僵在半空,脑子转了半天。
“你们……是做戏?”
徐忠走上前,攀着牛高的鞍桥,借力翻上了马背,坐在牛高身后。
“不早通个气!俺刚才那一箭要是手松点,险些把你当细作给穿了!”牛高不满地嘟囔。
“不瞒着你们,你这要吃人的模样能演得像?后头追得不凶,怎么能让他信以为真。”徐忠道。
“徐哥。”牛高偏着头,服气道,“俺看你平日里挺老实的一个人。咋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一套一套的?”
徐忠拍了拍牛高的肩膀:
“你小子看着憨厚,刚才拉弓要射我时,不也是个恶鬼?刀子嘛,不拔出来的时候,看见不着锋刃。”
次日清晨。
铁骊国都,乌延城。
王宫大殿之内。
殿壁上的牛油大烛已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托上凝成歪歪扭扭的一摊。
满殿文武站了一宿,一个个眼窝发青,口里呼出的气都是干的。
几名内侍弓着腰,捧着食盒轻步进来,将一些简单的烙饼和肉汤摆在偏案上,却无人有心思去动上一筷子。
乌延磐坐在王座上,眼眶熬得凹陷下去。
乌延磐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羊皮信,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染了干血的短矢。
“浑达去了冷山塞和铁砂堡。那边的底细,他已经查明白了。”
乌延磐将手中的羊皮卷和短矢一并抛了出去。
“当啷!”
落在了殿前。
“盆速,你来说。”
盆速越众而出,将羊皮从地上拾起,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兀哲城主,也遇害了。死状与冷山塞城主一般无二。被割去左耳,连着戴印戒的手指一并被斩了去。”
满殿文武,没一个出声的。
他们并非麻木了,而是同时在想一件事——下一个是谁?
盆速顿了顿,语气更沉:
“不仅是兀哲。连同阿勒坦派驻在铁砂堡的那个天狼监工哈森,也死在了石岩楼内。”
“大王子在信中报得真切。凶手,全是一副天狼人的打扮。他们大摇大摆地赚开了城门,杀了兀哲城主与哈森,又在工坊的炭区放了火,烧了十几万斤备好的硬木炭。”
“这帮人趁着救火的乱局,夺了北水门的水闸脱身。还把脏水泼给了哈森的护卫,引得赶去救援的富勒将军红了眼,当街将剩下的天狼护卫尽数乱刀砍死。”
殿内哗然。
盆速俯身,将短矢也捡了起来,高高举起。
“这支箭,是大王子在铁砂堡的城主府亲卫身上取出。大王子核对过,这箭矢的形制、带血槽的精钢箭头,与石喉塞缴获的宁人连发手弩所配之箭,一模一样。”
盆速看向站在一旁的贺锋:“少城主。如今可以断言,在乱石坡上伏击你们,和杀进铁砂堡的,定然是同一拨人。”
贺锋上前两步,一把接过短矢,用指腹在三棱箭头上刮过,又仔细看了看尾羽:
“不错。应该就是这东西,要了我五十弟兄的命!”
盆速转身冲着乌延磐深施一礼:“国主。这许多的证据摆在眼前,这几桩血案,定是南边的宁人,披着天狼的皮假扮的!”
“大相此言差矣!”
贺锋捏着短箭,猛地转过头,一指盆速:“单凭这一支箭,大相就替天狼人把罪脱了?我可是亲身在乱石坡上与那帮杀才拼过命的!他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嘴里喊的,哪一样不是地道的天狼人?”
贺锋越说越激动:“难道就不能是天狼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弄来几把宁人的手弩,反过来嫁祸给宁人吗?”
“他们一日之内连杀我三名城主,夺我铁骊将帅的印戒,特穆尔又领着七八千精锐压在断狼口!天狼人这是要把铁骊吞掉!大相,你还看不出来?”
乌延磐听着贺锋的话,双手扣在膝头,陷入了沉思。
“少城主,稍安勿躁。”
盆速摇了摇头:“若这事真是天狼人做的局。他们总要图个利。他们杀我城主立威也就罢了,可他们为何要连那监工哈森也一并杀掉?”
"大王子在信上写得明白。审讯了两名在场侍女,哈森是背后中刀,下手的人,就是那伙自称'天狼特使'的贼人。天狼人的刀,断没有捅在自个儿监工背上的道理。"
贺锋一时语塞,捏着短箭不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