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程霁里在家门外莫名其妙背了首诗后,一个星期都没有露面。
姜时落得清净,一心扑在工作上。
研究中心开设了一个面向社会的非遗技艺传习班,姜时负责的前几课反响很好,得到了主任的大力表扬。
同事们在办公室里提起中法文化年的服饰大赛。
陶丹琴率先把话题扯到姜时身上,“小姜老师,参加这个比赛的都是业内大咖,连咱们曹老师都没报名,你够有胆量的啊,佩服佩服!”
曹老师笑着接话,“我是因为年纪大了,没这个精力,你可别打消年轻人的积极性啊。”
陶丹琴快速撇了下嘴,“不打击不打击,那我们就等着小姜老师一鸣惊人咯!”
韩筱竹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姜时倒是无所谓,她初来乍到做好了被轻视的心理准备。
至于比赛,她也没想着一鸣惊人,只要尽力而为就好。
比赛作品的准备时间有五个月,很充分,足够她慢慢打磨了。
下班的时候,姜时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就看见杨承风站在办公室门口和韩筱竹说话。
韩筱竹看见帅哥就心心眼,“杨老师,我能不能去听听你的课啊?”
“你还对计算机感兴趣呢?”杨承风有点意外,“没问题!随时欢迎!”
见姜时回来,杨承风立马迎上,笑出一口大白牙,“姜老师!那天在食堂吃的属实有点寒酸,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今天咱吃海鲜怎么样?”
杨承风要请客就不可能只请她一个人,那岂不是又要见到程霁礼?
姜时委婉拒绝,“谢谢杨老师,不用这么客气。”
“去吧去吧!我位置都订好了!”
杨承风热情得过分,一看就是典型的一根筋,不答应恐怕今天没完。
姜时只好硬着头皮应了。
徐承风订的海鲜酒楼离沪大不远,一共就三个人还订了个包厢。
程霁礼已经坐在那儿,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徐承风没察觉到异样,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这个,这个,这个……”
眼瞅他点了半本,姜时实在看不下去了。
“杨老师,我觉得差不多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没事没事,”杨承风大手一挥,“霁礼请客!”
程霁礼终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淡声道:“你请客,我付钱,你这算盘打的我爷爷在京北都听见了。”
“咱俩谁跟谁啊!”杨承风没心没肺地笑笑。
程霁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目光在桌上游荡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就是不往姜时那边看。
那晚可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小妮子不止不领情,还当着霍敬勋的面把他拍在门外。
真是一点脸都不给他留。
菜陆续端上来。
杨承风一边剥虾一边感慨,“我跟你们说,这家的皮皮虾绝了,我上回一个人干掉三盘!”
姜时弯弯嘴角,夹了块鱼肉慢慢吃。
她对虾没什么兴趣,倒不是不喜欢那个味道,只是剥起来太麻烦,小时候都是爸爸帮她剥,后来爸爸不在了,她就不怎么吃虾了。
程霁礼也给她剥过,不过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程霁礼视线扫过她,从桌上拿起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开始剥虾。
豪门长大的贵公子就连剥虾的动作都很优雅。
剥完,程霁礼把一整盘虾肉推到桌子中间,动作随意,目光依然没落在姜时身上,但盘子的位置却往她这边偏了不少。
姜时看了一眼,端起盘子,放到杨承风面前,“杨老师,程总给你剥的。”
杨承风感动得眼泪汪汪,“要不说还得是我兄弟,不枉我上大学那会儿给你洗那么多臭袜子。”
“……”程霁礼脸色沉下来,“别噎死你。”
酒过三巡,杨承风的话越来越多,仰头灌完第三瓶啤酒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张开双臂,“咱们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懂不懂!人工智能!这是全人类的进步!”
程霁礼伸手把他面前的酒瓶挪远了一点,“行了,再喝你明天上课对着学生吐。”
杨承风摆摆手,忽然表情一变,从亢奋跌进了哀伤,“可惜啊,可惜我偶像不在了。”
程霁礼挑眉,“你还有偶像呢?”
杨承风一拍桌子,“姜怀瑾啊!你搞ai你不知道他?九十年代就开始做云端数据架构了,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开荒!是拓土!是拿着锄头在沙漠里挖油田!”
听到这个名字,姜时整个人僵住了,捏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程霁礼的目光越过杨承风,落在她脸上。
杨承风浑然不觉,“他要是还在,肯定能把咱们国家的人工智能往前推十年!天妒英才啊!他的死一定有蹊跷!有蹊跷!”
姜时心口一颤,声音都点发抖,“你说他的死有蹊跷?”
程霁礼也皱着眉头看向杨承风。
只见他歪着脑袋,半天憋出一句,“可能是……上帝想要一个精通计算机的吧。”
话音未落,一个鲍鱼壳砸在他脑门上。
程霁礼骂他,“闭上你的狗嘴。”
姜时的心却一点点坠了下去。
吃完饭,程霁礼让老李送杨承风回家,自己则跟着姜时走到共享单车前。
他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车把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见姜时瞅着他,还得意地扬了下眉,“我也会了。”
姜时没有回嘴,也没有跨上车,静静地握着车把,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喊他,“程霁礼。”
“嗯?”
“你为什么来沪市?”
程霁礼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直白道:“因为你太不让人省心,看看你在京北遇到多少麻烦事,我不过来看看怎么行。”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经历那些麻烦呢?”
姜时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却有力。
“程家人瞧不起我,工作室的同事在背后笑话我,你的朋友们要么排挤我,要么不认识我,就连我舅舅他们都贬低我,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天生惹人厌吗?”
不等程霁礼回答,她继续道:“他们对我的态度,都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罢了。”
这两年里,如果不是因为程霁礼冷落她,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如此轻视她,甚至有人想要玷污她。
程霁礼才是她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姜时的心被撕成了两半,彼此拉扯着。
她用力掐住自己那截残缺的小指,小指被掐得没了血色,却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她声音有点哽咽,“我的命是我爸爸妈妈拼尽全力才保下的,我相信他们一定希望我避开一切会让自己不开心的人和事,能轻松快乐地活着,和在乎我的人在一起。”
姜时没有化妆,寡静的小脸平静又笃定。
程霁礼张张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程霁礼,你回去吧。”姜时垂下眼睛,“别再来找我了,以后我好我坏都跟你没有关系。”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纤细挺拔,像根高洁倔强的青竹。
程霁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机连连震了几下,才迟缓地掏出来。
接听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朝着离开的人喊道。
“姜时!”
“爷爷从楼梯上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