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院子里有股焦糊味。
陈青山刚进门,就看见老头儿蹲在炉边,用铁钩拨弄一块烧黑的铜片。
“回来了?”
周伯头也没抬。
“嗯。”
陈青山把怀里的布包打开,乌金初胚露了出来。
周伯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两下,又用指甲在边角刮了刮。
“融合的还行,八成往上。”
他把初胚放回布上。
“不过也就是个初胚,没打磨,没刻纹,没淬火,拿出去卖不上价。”
陈青山早猜到会是这样,还是问了一句:“若要炼成下品法器,大概要多久?”
“熟手三天,生手七天。”
周伯瞥了他一眼。
“你五天。”
五天。
陈青山指腹在布包上蹭了蹭,布面有些粗,磨得指尖发痒。
“坊市有人出四十块灵石,让我代炼一件下品法器。”
周伯这才抬头。
“你接了?”
“接了。”
“胆子不小。”
周伯扔下铁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炼废了,材料你赔。赔不起,坊市会替人把账要回来。你这条小命,未必值那点材料钱。”
陈青山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
可那块“玄”字金属片就在眼前,不拿下来,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周伯看了他半晌,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扔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边角卷起,封面油腻腻的,上面写着《炼器基础三十六式》。
“拿去看。”
周伯又从架子上抽出两块废铜,扔到炉边。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过来一个时辰,我教你刻两道最简单的灵纹。别指望一下子学会,炼器不是熬粥,火大火小都能入口。”
陈青山接住册子,拱手道:“多谢师父。”
“少来这套。”
周伯背着手,往炉边走。
“我没收徒,你也别乱喊。真炼废了,别说是我教的。”
陈青山低头应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老头儿嘴硬。
但册子是真的。
接下来三天,陈青山白天照旧在器峰做事,下午去周伯那里挨骂,晚上回屋翻那本旧册子。
三天下来,他刻废了六块废铜,手指也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
第一遍看过去,满纸都是火候、锤法、灵力走向,脑袋发胀。
第二遍稍好些,至少能看懂“文火慢熔”“三锤定脊”这些名目。
第三遍翻到“疾纹”时,识海里的造化鼎忽然轻轻一震。
纸上的线条像活了过来。
火焰该压到什么颜色,刀胚软到几分能落锤,灵力入纹时该快还是慢,这些东西没有变成文字,却一股脑儿塞进他的脑子里。
陈青山盯着那页纸,半天没眨眼。
好家伙。
这鼎以前的主人,怕不是个真正的炼器老怪。
第三天傍晚,外门杂役送来一枚无字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槐”字,是坊市任务登记处给他的联系牌。
陈青山捏着木牌去了槐树镇,茶摊老人看了一眼,指了指后巷。
后巷尽头,一个戴青色面具的人等在那里,黑袍罩身,看不出年纪男女。
“陈道友?”
“是我。”
青色面具递来一个布包。
“赤铜石三斤,寒铁精半斤,火云石一块。我要一柄七寸飞刀,刻‘疾’、‘锋’两道灵纹,七天后坊市交货。”
陈青山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赤铜石成色偏暗,寒铁精倒是干净,火云石有指节大小,够用。
“报酬四十块灵石。”
青色面具又补了一句。
“炼废了,按原价赔。一共六十五块灵石。”
六十五。
陈青山眼皮跳了一下。
这价格,明显往高了算。
“可以。”
青色面具看他答得干脆,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陈道友最好有把握。”
“七天后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青山把三样材料摆在桌上,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窗户关好,又用木栓把门顶住。
他这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床边一只破木箱,真有人闯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更不能炼废。
他把材料投入造化鼎。
鼎内火焰一起,赤铜石先软,寒铁精后化,火云石最难伺候,烧到第二个时辰才裂开一条细缝。
三个时辰后,一块暗红色金属锭落在掌心。
陈青山掂了掂。
不重,却沉得压手。
纯度九成二。
若按普通炼器师的手法,这种成色的合金锭,光提炼就要折腾两三日。他这里三个时辰完事。
发了。
不过陈青山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材料好,不等于飞刀好。
法器最怕的不是材料差,是灵纹走岔。
灵纹一岔,轻则废器,重则炸炉。
器峰外门弟子的住处,都配一只最小号的练手炉,平时用来温料、试火,不适合炼大件,炼一柄七寸飞刀倒勉强够。
他把小炉点起来,火苗一点点舔上金属锭。
等金属锭表面起了暗红水纹,他抡起周伯借来的小锤,一下下砸了下去。
当、当、当。
院外虫声很密,屋里只剩锤声。
一炷香后,金属锭被打成细长刀胚。
陈青山手腕发酸,虎口也磨红了,却没停。
第二遍定形,第三遍收脊。
直到刀身七寸,刀尖微翘,柄尾圆环成形,他才把刀胚夹进水槽。
滋的一声,白气扑了半脸。
陈青山被烫得眯起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才要命。
他取出刻刀,先在木桌边沿划了两笔试手。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灵力耗得太狠,指节有些发虚。
陈青山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手反而稳了些。
第一道是“疾纹”。
刻在刀身中段,七笔成纹,第三笔最险,深一分伤刀骨,浅一分灵力跑不起来。
刻刀落下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笔。
二笔。
三笔。
刀身微微发热,灵力顺着细槽往前钻,没有乱。
陈青山这才继续。
一刻钟后,“疾纹”成了。
第二道“锋纹”刻在刀尖附近,只有五笔,却更吃手劲。最后一笔收尾时,刻刀险些滑出去,陈青山手腕猛地一压,刀尖在金属上擦出一点火星。
还好。
没偏。
他把飞刀托在掌心,慢慢注入一丝灵力。
刀身先暗了一下,随后两道灵纹一前一后亮起,细光沿着刀脊游到刀尖。
成了。
陈青山手腕一抖。
嗖。
飞刀钉进十丈外的木桩,刀身没入三寸。
他走过去拔刀,木桩切口平整,像被薄刃削过。
下品法器。
第一把完整法器。
陈青山摸了摸刀身,指腹被冷刃激得一麻。
道爷我也能炼器了。
剩下六天,他没有急着交货,而是用自己攒下的火精铁边角料,炼了三枚细如牛毛的火针。
火针不算法器,只能算一次性暗器,灌入灵力后能炸出一小团火星。
威力不大。
但真到了近身拼命的时候,能让人眨一下眼就够了。
七天期满,陈青山去了宗门外坊市。
白色面具验货时,看得很细,先看刀口,再看灵纹,最后注入灵力试了一次。
飞刀在桌上轻轻一颤,刀尖亮起一点寒光。
“不错。”
白色面具点了点头。
“比任务要求高一截。”
一刻钟后,青色面具赶来,拿起飞刀试了两次,才把灵石袋递给陈青山。
“四十块。”
陈青山接过袋子,没当场数,只是掂了一下。
重量对。
“以后还有这种活,可以找我。”
青色面具收起飞刀,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些。
陈青山点头,转身去了红色鬼面具的摊子。
那块“玄”字金属片还在。
红色鬼面具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乌金初胚,笑了一声。
“道友凑够灵石了?”
“初胚三十块,灵石四十块。”
陈青山把东西放在摊前。
“还差三十,我替你代炼一件下品法器抵。材料你出,七日交货。”
红色鬼面具没立刻说话,拿起初胚看了看,又把灵石袋打开瞧了一眼。
“你刚才交的那柄飞刀,我看见了。”
“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红色鬼面具笑了一声。
“成。若是炼废,剩下三十按灵石赔。”
他取出一枚小木牌,在背面刻了个“卅”字,又让陈青山按了手印。
坊市认账,不怕人跑。
金属片入手有些凉。
陈青山指尖碰到上面的“玄”字时,识海里的造化鼎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这东西真和造化鼎有关。
陈青山没在摊前多看,拿布一包,揣进怀里就走。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就察觉不对。
背后有目光。
不是一两眼好奇,而是一直黏着他。
他假装去看旁边的灵草摊,借着弯腰的工夫,从铜镜一样的药盒盖上扫了一眼。
人群里,一个金色龙纹面具站在灯影下。
正看着他。
陈青山手心出了汗。
上次任务榜前,就是这个人。
古修士洞府那张钓鱼纸条,也是这人布下的。
他没有回头,慢慢往出口走。
坊市里不能动手,这是规矩。
出了坊市,就不好说了。
陈青山走到甬道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前面有三个人也要出去,都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打扮,身上挂着宗门铜牌。
他几步跟了上去,混在三人后面出了门。
破庙外夜风一吹,后背才凉飕飕的。
金色龙纹没跟出来。
至少明面上没有。
陈青山不敢大意,一直跟着那三个外门弟子走到槐树镇外,才借口换路,钻进另一条小道。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又摸了摸袖中的三枚火针。
麻烦还没完。
只是暂时没落到头上。